第九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侯三回来的比预期早了两天。
他一身尘土,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书房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大..大官人!回来了!有大事!”他气息未匀,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不急,先喝口热水,慢慢说。”我示意王忠给他倒水,目光落在他护得严实的包袱上。
侯三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温水,用袖子一抹嘴,也顾不上礼数,急声道:“大官人,您让我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南边郓城、东平府辖下的几个乡镇,尤其是靠山的村子,今年秋里就没怎么下雨!冬麦种下去,苗都出得不齐,地里干得裂口!那些种药材的坡地,更是惨,黄芪、党参、柴胡,个头比往年小了一大圈,蔫头耷脑,药农都说,明年开春要是再没雨,怕是没什么收成了!”
旱情属实!而且影响范围直接关系到几种关键药材的产地!
“市价呢?药材走动如何?”
“走动?”侯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慨和发现秘密的兴奋。
“走动才怪!小的按您吩咐,扮成收山货的,去了清泉镇药材集散地。
明面上,几家大货栈的药材堆积如山,价钱也算平稳,甚至因为年关将近,有些药材商还在小幅压价出货回笼银子。”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小的机灵,钻了几家小客栈,跟那些从西北、豫西来的零散药商、赶脚的贩夫混在一起喝酒套话,才知道里头有大蹊跷!”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些大货栈,像丰隆号、德济仓,早就暗中派了得力的人,拿着大把现银,往更西边、旱情还没完全传开的地方去了!他们是在压着本地的价,悄悄吃货囤积!特别是黄芪、党参、当归这几样!有个从陇西来的老贩子跟小的抱怨,说他的上等黄芪,德济仓只肯出往年的七成价,他舍不得卖,可运回去路费又贵,正为难呢!”
囤积居奇!我心中豁然开朗。
系统的预警没错,旱灾导致的药材减产是必然,这些大批发商消息灵通,已经开始提前布局,低价扫货,只等来年青黄不接时高价抛出。
而阳谷县的孙、刘,恐怕要么还未得到如此深入的消息,要么正忙着对付我,无暇他顾,或者,他们本就是这囤积链条下游的一环?
“还有,”侯三解开那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样品,以及一本皱巴巴、写满蝇头小楷的笔记,“小的怕空口无凭,特地花钱买了几样不同产地、不同成色的样品。这笔记上记了各处打听来的详细行情、各货栈存货的大致品类数量、还有那几个大掌柜最近的动向。德济仓的周掌柜,好像真急着用钱,连他最心爱的一套什么宋窑的茶具,都悄悄托人询价了。”
信息极为宝贵!
不仅证实了旱灾和囤积,更点出了德济仓这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资金链紧张,且正在暗中吃货。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派出去的护院也陆续回报。码头那边的消息印证了西北商路因部族冲突不太平,运费上涨,来自陇西方向的药材运输时间拉长、风险增加。
骡马市的信息则补充了另一条:东平府那边似乎已有大户开始小规模收购粮食,可能是应对可能的粮价波动,这也间接佐证了旱情的影响可能在扩大。
将所有信息碎片拼合,一幅清晰的图景在我脑中呈现:区域性旱灾已发生,必然导致来年药材,尤其是几个特定品种减产和价格上涨。
大型批发商已启动囤积,阳谷县的竞争对手可能尚未意识到,或正专注于内斗。而我,因为系统的预警和主动侦察,恰好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和信息差!
这不是危机,是天赐的破局良机!不仅能解决我眼前的货源之忧,更可能借此一举扭转战局,甚至攫取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红利。
但动作必须快,必须隐秘,必须精准。
我重重赏赐了侯三和另外两名护院,叮嘱他们务必守口如瓶。随即,立刻召集赵家礼、蒋竹山到密室商议。
我将侯三带回的信息和样品摆在桌上,隐去系统部分,只说是多方探查所得。
蒋竹山仔细查验了那些药材样品,尤其是来自旱区的黄芪和党参,面色凝重:“品相确实较往年逊色,内在药气亦显不足,旱情影响,确凿无疑。若明年春旱持续,其价翻倍亦属寻常。”
赵家礼则是精明地迅速盘算:“大官人,如此说来,清泉镇那些货栈明稳暗升,是在唱空城计!孙掌柜、刘掌柜若目光短浅,只盯着阳县这一亩三分地跟我们打价格战,恐怕他们的库存和进货渠道,很快也会受到上游囤积的影响而吃紧,尤其是他们现在降价抛售,消耗的都是现有存货!”
“不错。”我手指点在地图上清泉镇的位置,“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在消息完全传开、价格全面飞涨之前,绕过孙、刘可能施加影响的本地批发商,直接切入,拿到我们自己的廉价优质货源,同时,开始为我们自己的囤积做准备。”
“直接切入?大官人,我们本钱虽有一些,但若要大规模囤积,恐怕……”赵家礼面露难色。收购济生堂、打点官府、近日铺子让利,流动资金已然吃紧。
“本钱不够,便借势合众。”我早已思虑成熟,“我们不与丰隆号那些巨鳄正面抢食。侯三提到德济仓的周掌柜资金紧张,且正在暗中吃货,这是个机会。”
“蒋先生”我看向蒋竹山,“以你之见,这些样品中,哪些品类,在旱情下未来涨幅可能最大,且易于储存运输?”
蒋竹山沉吟片刻,指向黄芪、党参、当归,以及一种名为“防风”的药材:“黄芪、党参,补气要药,需求最广,旱情对其品质影响直接,价必陡昂。
当归,养血圣品,妇人科常用,亦不可缺。至于防风,乃祛风要药,寻常治风寒方剂多用,且其产地相对集中,若该地旱情重,恐供应骤紧。此四味,储存得当,可放一两年不减药效。”
“好!就以此四味为主。”我下定决心,“赵先生,你立刻准备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拜访清泉镇德济仓周掌柜。不提药材,只说他收藏的宋代钧窑笔洗乃是稀世珍品,你代表我这位爱瓷之人慕名而来,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求购,且可现银交易。”
赵家礼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官人是想以购古玩为名,行结交之实,再图后续?”
“正是。周掌柜急需现金,我们雪中送炭。交易达成后,你可无意间透露,我家生药铺因扩张需要,正在寻求稳定优质的黄芪、党参等货源,苦于渠道难寻,又听闻西北路途不靖,价格浮动,甚是烦恼。看他如何接话。”
“若他有意,便可试探合作,我们以略高于他目前暗中收购价、但远低于未来预期市价的价格,预付部分定金,委托他利用其渠道和人脉,为我们代为收购、囤积一批这四味药材,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要注意的是量不必一次谈得太大,以示我们实力有限,只是正常备货,免得引人猜疑。”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解对方燃眉之急的方式建立联系和信任,再以看似正常的商业合作切入真正的囤积计划。
周掌柜自己就在囤货,多代理一份,风险不大,却可得两份利,卖古玩溢价和代理佣金,还能快速回笼部分资金,他没有理由拒绝。
“小人明白了!此计环环相扣,既全了对方面子,又达成了我方实利。小人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动身!”赵家礼兴奋道。
“蒋先生”我又看向蒋竹山,“劳烦你根据这些信息,重新估算我们铺子现有这四味药材的库存,制定一个详细的控销策略。从即日起,这四味药,在铺中零售价保持不变,但每日出售总量需做限制,尤其要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大批量购买。同时,以‘调配资源、保障品质’为由,暂时停止向任何其他药铺或郎中批量供货。”
“是。如此一来,既能减缓我们自身库存消耗,也能悄然收紧市面上这部分药材的流通,为日后……”蒋竹山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了然。
“正是。”我点头,“另外,陈郎中那边,还要劳烦先生加紧接触。若能请他坐堂,我们‘品质药方’的推行便如虎添翼。届时,即便常用药材价格有变,我们依靠‘名医+好药+确效’的口碑,也能锁定一批忠实客户。”
蒋竹山郑重应下。
一番紧锣密鼓的安排后,密室中只剩下我一人。
我推开一丝窗缝,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钻入。阳谷县的街巷在渐密的雪幕中模糊了轮廓,对面回春堂和百草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影凌乱。
孙掌柜,刘掌柜,你们还在为那三成的降价沾沾自喜,为可能抢走的几个顾客算计得失吧?
你们可知,真正的风浪,并非起于这县城的方寸之争。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我手中捏着的,是关于旱灾、关于囤积、关于未来药材价格陡变的秘密。这秘密,如今是我的铠甲,也将成为我最锋利的矛。
赵家礼即将带着真金白银和诚意前往清泉镇,去叩开德济仓周掌柜那扇可能藏着机遇的门。
蒋竹山正在为我稳住后方,优化策略,并试图引来陈郎中这块“金字招牌”。王忠的人如同暗夜中的眼睛,盯着城内外的风吹草动。而县令案头,我那封措辞谨慎的信和五百两银票,应当正在发挥它微妙的作用。
阳谷县的商战,从这一刻起,已然升级。不再仅仅是门口的价格牌和街角的流言,而是延伸到了更上游的货源争夺、更隐秘的信息博弈、更长远的布局落子。
雪,越下越大了。
属于我西门大官人的商海征途,第一场真正的风浪,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