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掌柜的算盘
翌日巳时,德济仓的周掌柜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外罩玄色暗纹缎面比甲,头上戴着时兴的六合一统帽,手里摇着一把洒金川扇,满面红光,未语先笑,十足一副成功商贾的派头。身后跟着两个伶俐的小厮,捧着两个描金漆盒。
“西门大官人!恭喜恭喜啊!”一进厅堂,周掌柜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阳谷县连除两害,行市为之一清,全赖大官人慧眼如炬,魄力非凡!周某闻之,亦是钦佩不已,特来道贺!”
“周掌柜太客气了,快请上座。”我起身相迎,引他到客位坐下,命人上茶。蒋竹山在旁作陪。
寒暄几句,周掌柜示意小厮将漆盒奉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一盒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给大官人品鉴;另一盒是几样南洋来的稀奇香料,听说大官人府上女眷或许用得上。”
我扫了一眼那漆盒,做工精致,所盛之物显然价值不菲。这周胖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周掌柜破费了。”我让赵家礼收下,笑道,“不过是尽了些本分,何劳周掌柜如此厚礼。倒是前番陇西药材之事,还多亏周掌柜鼎力相助,西门庆感激不尽。”
“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周掌柜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咱们生意人,讲的就是互帮互助,诚信往来。大官人整顿行市,立下规矩,这对咱们所有正经药商都是好事!往日里那些个以次充好、恶意压价的害群之马,早就该清一清了!如今阳谷县药材行当,有大官人领头,有陈先生、蒋先生这样的行家坐镇,日后定然是风清气正,生意兴隆啊!”
他这番话,捧得极高,将自己的位置也摆在了正经药商一边,俨然以同盟自居。
我顺着他的话头:“周掌柜所言极是。只是这领头二字,愧不敢当。在下年轻识浅,不过是仗着诸位同行给面子,县尊大人信重,勉力为之。日后这行议章程推行,诸多实务,还需周掌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多多指点,诸位同行齐心协力才行。”
“好说,好说!”周掌柜抚掌,“大官人谦虚了!这章程草案,周某也拜读了,条条在理,面面俱到,尤其是那同业互助以及验药房的设想,实乃高明!日后若有用得着周某和德济仓的地方,大官人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在清泉镇乃至东平府这片,周某多少还有些人脉和渠道。”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昨日听闻大官人去了趟东平府?可是为了刘文炳案的事?”
消息果然灵通。我坦然道:“正是。府衙褚师爷传询,核实些案情细节。例行公事而已。”
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压低了些声音:“那位褚师爷,可是府尊庞大人跟前得用的人。大官人此番,算是入了府尊的眼了。只是...”他顿了顿,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府城那边,水深得很。刘文炳能在东平府把私贩的生意做起来,背后岂能没人?如今他倒了,难免有人心里不痛快,或者觉得大官人手伸得长了点。大官人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几分小心才是。”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传递信息,府城有人对我不满,可能来自刘文炳的旧关系网。
“多谢周掌柜提醒。”我面露感激,“在下初来乍到,许多事确实不知深浅。日后还望周掌柜能不吝指点。只是不知,周掌柜可听说过,刘文炳背后,大致是些什么人物?”
周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打着哈哈:“这个,周某也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左右不过是些贪图便宜、与他有银钱往来的角色。如今树倒猢狲散,料想也翻不起大浪。大官人不必过于忧心。”
他显然不愿深谈,或者所知有限。我亦不再追问,转而道:“有周掌柜这番话,我心里便踏实许多。说来,眼下倒真有一事,或许需劳烦周掌柜。”
“哦?大官人请讲。”
“行议章程推行在即,验药房需储备一批公认的‘标准药材’,以供比对照验。此等药材,须产地正宗、品级上乘、炮制得法。我铺中虽有一些,但品类恐不全。周掌柜渠道广,不知可否代为留意采购一批?价格按市价,绝不让周掌柜为难。”我提出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请求。
这既是对周掌柜互助表态的回应,也是进一步试探其诚意与能力,更能借此充实“标准药材”库。未来,这就是行业鉴定的尺子。
周掌柜眼睛一亮,这是送上门来的生意,也是加深绑定合作的机会。“此事包在周某身上!”他拍胸脯道,“不知大官人需哪些品类?数量几何?”
“具体清单,稍后请蒋先生与周掌柜详谈。”我示意蒋竹山,“总要先看看样品,定下标准才好。”
“应当的,应当的!”周掌柜连连点头。
正事谈妥,气氛越发融洽。
周掌柜又闲谈了些东平府商圈逸闻、各州县药材行情,言语间颇多机锋与暗示。我多半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将他的每句话都暗暗记下、分析。
末了,周掌柜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道:“对了,前两日,东平府永昌号的少东家还向我问起大官人。永昌号是府城数一数二的大药行,生意遍布京东路。他们对阳谷县这番变动,似乎颇感兴趣。”
永昌号?府城大药行……这是更大的鱼要试探水了?
我神色不变:“哦?永昌号大名,如雷贯耳。若能得他们指教,自是幸事。”
周掌柜观察着我的反应,笑道:“大官人年少有为,永昌号有意结交也是常理。改日若有暇,周某或可为大官人引荐一二。”
“那便先行谢过周掌柜了。”
送走周掌柜,厅堂内茶香犹在。
蒋竹山沉吟道:“大官人,这周胖子今日前来,示好拉拢之意明显。提及府城压力,似是提醒,也似在彰显其消息灵通。最后抛出永昌号,更是想加重自身筹码。此人可用,但需防。”
“不错。”我点头,“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趋利避害。如今我们风头正劲,又与县衙关系密切,他便来烧热灶,想绑定合作,分润利益,甚至借我们的势头拓展他自己的关系网。他提供的消息,半真半假,需仔细甄别。至于永昌号....”
我冷笑一声,“恐怕不是‘感兴趣’那么简单。刘文炳倒台,阳谷县市场出现权力真空和新的规则,永昌号作为府城巨头,岂会不想插手分羹,甚至掌控主导权?周胖子牵线,说不定自己也想从中捞些好处。”
“那我们?”
“虚与委蛇,以静制动。”我起身踱步,“永昌号若真通过周胖子递话,我们便接着,看看他们想谈什么。但主动权,要握在我们手里。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行议章程落地。只要我们在阳谷县站稳脚跟,掌握行业话语权,永昌号即便想进来,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正说着,王忠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大官人,派去东平府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两个。”
“说。”
“刘文炳在府城,确实有些关系。主要是一个姓黄的粮行老板,还有……府衙户房的一个书办,据说收过刘胖子的孝敬。刘胖子私贩的账目上,有给这两人分红的记录。不过刘胖子出事太快,这两人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已经切割干净了。”
王忠低声道,“另外,永昌号那边,最近确实有些动静。他们少东家庞煜,前几日宴请过几位州府来的药材商人,席间提到了阳谷县,也提到了大官人您的名字。具体说了什么,探听不到。”
黄姓粮商,户房书办,这些是小角色。永昌号少东家庞煜的关注,才是重点。
“知道了。继续打探,尤其留意永昌号在阳谷县或周边是否有产业、合作的药铺,或者……他们是否有意在阳谷县开设分号。”我吩咐道。
“是。”
王忠退下后,我对蒋竹山道:“蒋先生,与周掌柜接洽标准药材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样品务必严格把关,价格可以略微宽松,但品质绝不可打折扣。这是我们验药房的基石,也是未来制衡其他药行的利器。”
“竹山明白,定不负所托。”蒋竹山肃然应下。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我刚想到铺子去看看,李二孬却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大官人,武...武都头来了!在铺子门口,说是要见您。”
武松?他此时回来,所为何事?
我心头微动,整理了一下衣衫:“请武都头到前厅奉茶,我马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