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屯外疑云
石头被平放在相对平坦的岩石上,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急促。
王莽靠着一块大石坐下,撕开胸前染血的布条,露出底下青紫发黑的爪痕和可能骨裂的胸口,每吸一口气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
胡先生手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但失血和一路的消耗让他脸色蜡黄、
其余人也都东倒西歪,或坐或躺,连喘息的力气都似乎耗尽。断魂峡谷的罡风,栈道崩塌的巨响,还在耳畔嗡嗡回响。
“不能在这里过夜。”胡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夜里风大,气温骤降,伤口会恶化,人也扛不住。必须在天黑透前赶到靠山屯。”
他挣扎着站起,走到平台边缘,眺望着前方缓坡后的山林轮廓。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如同蹲伏的巨兽,隐在越来越浓的灰蓝阴影里。
“胡先生,靠山屯真能信得过吗?”老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这一路,连野人沟那位陈老都讳莫如深。屯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您有多久没回去了?”
胡先生沉默了片刻。风拂动他破烂的衣摆。
“三个月。”他缓缓道,“三个月前,我离开时,屯里还算安稳。老寨主穿山甲冯七爷坐镇,手下几十号人,守着几条私盐和皮货的暗线,不惹大事,也容得下各路落难的人暂时栖身。但山里的事情,变起来快。黑风能勾结疤面人,靠山屯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我脸上:“西门大官人,进了屯,一切见机行事。你身份特殊,既是麻烦,也可能是个筹码。冯七爷是老人精,只认实利和规矩。我们能带去的,除了这几条残命,就只有阳谷县的消息,还有....那批货的线索。”
他指的是黑风岭炭窑那批神秘货物。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引起冯七爷兴趣、换取庇护的东西。
我点点头,看向昏迷的石头和受伤的王莽:“当务之急,是把人安全送进去,治伤,恢复体力。其他事情,徐徐图之。”
简单商议后,决定由胡先生和伤势相对较轻的阿青、水生先行探路,确认缓坡小径安全,并设法与屯口可能存在的暗哨取得联系。王莽、老猫和其他人留守平台,照看石头,同时保持警惕。
我坚持与胡先生同去。一方面,我需要尽快了解靠山屯的情况。另一方面,胡先生体力消耗极大,多一个人也多份照应。
暮色愈发深沉,山林间的光线迅速褪去,我们三人沿着缓坡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向上攀爬。小径狭窄,被杂草和灌木侵蚀大半,显然近期走过的人不多。
胡先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谨慎。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阿青和水生一前一后,手持简陋的木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昏暗的林木。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山林特有的湿冷和草木气息,还有一种隐隐的、被压抑的紧张感。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爬上一道矮梁,前方景象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被周围的山峦环抱。谷地中,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数十间木屋、石屋,依着地势高低错落,许多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那就是靠山屯。
屯子规模比野人沟大了许多,能看到人影在屋舍间走动,甚至隐约听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声,透着一股活气。屯子外围用削尖的原木和石块垒起了简陋的围墙,只有一个朝南的缺口作为寨门,此刻寨门半掩,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然而,胡先生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示意我们伏在梁上的灌木丛后。
“哪里不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寨门口除了灯笼,并无守卫人影,这本身在晚间就有些异常。更远处,屯子靠近北侧山坡的方向,似乎有几间较大的木屋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比别处频繁,隐约传来喧哗声,不像寻常的夜晚聚饮。
“太吵。”胡先生眯着眼,“北边那是聚义厅的方向。往常这个时候,冯七爷要么在厅里跟几个头目议事,要么在自己屋里抽水烟,不会这么闹腾。还有,寨门口不该没人。就算再太平,晚间也会留两个暗哨。”
正说着,寨门方向忽然有了动静。两个穿着短袄、挎着腰刀的汉子从门内走出,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我们藏身的矮梁方向,不紧不慢地溜达过来,嘴里还叼着草根,看似随意,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草丛和林木。
是巡夜的?还是发现了什么?
我们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阿青和水生握紧了木棍。
那两人走到离我们藏身处约二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瘦高个侧耳听了听风声,对同伴道:“好像没什么动静。疤爷是不是太小心了?这荒山野岭的,那伙人说不定早死在黑风坡或者断魂峡了。”
疤爷?!我和胡先生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个矮壮些的哼了一声:“小心驶得万年船。疤爷说了,那个西门庆滑溜得很,连黑风和鬼见愁联手都没拦住,保不齐真能摸到这边来。冯老七现在服软了,咱们更得把门看好,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冯老七?服软?指的是靠山屯的寨主冯七爷?
胡先生的身体瞬间绷紧,气息粗重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瘦高个似乎有些不满:“妈的,本来这靠山屯是咱们的地盘,现在倒好,疤爷一来,冯老七成了摆设,咱们也得听外人吆喝。那批货影子都没见着,先折进去好几个兄弟.....”
“闭嘴!”矮壮汉子厉声打断,“不想活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货的事情,疤爷自有安排。咱们守好门,盯紧人,少不了好处。走了,去那边看看。”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渐渐没入暮色。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们才缓缓呼出憋在胸口的浊气。冰冷的寒意,比峡谷的风更刺骨,从脚底直窜头顶。
靠山屯,已经落入疤爷的掌控?冯七爷服软了?听那两人的口气,疤爷似乎已经进驻屯中,正在搜寻我们,或者说,搜寻“那批货”?
“胡先生……”我看向他,声音低沉。
胡先生的脸在暮色中如同石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被背叛的痛楚。他在这屯子里经营多年,冯七爷曾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如今....
“先退回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情况有变,不能贸然进去。”
我们悄然退下矮梁,回到平台。将听到的消息一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冯七爷投了疤爷?!”王莽猛地坐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中却喷出怒火,“他娘的!这老乌龟!当年要不是你帮他挡了仇家一刀,他能坐稳寨主位子?现在居然.....”
“现在说这些没用。”胡先生打断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土上快速划拉着,“寨门有人,北边聚义厅被占,冯七爷可能已被控制,或者真的妥协了。屯子里肯定还有疤爷的人。我们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石头哥这样,再不找郎中……”水生看着昏迷的石头,焦急道。
“屯子不能进,但不代表没办法。”
胡先生的目光投向屯子西侧,那里是更茂密的山林,“屯子西边山崖下,有个秘密山洞,是早年我发现的,除了我,只有冯七爷知道。那里可以暂时藏身,洞口隐蔽,里面有我存放的一些应急物品,包括金创药和少量干粮。”
绝境之中,这无疑是一线生机。
“距离多远?路上安全吗?”我问。
“从这边绕过去,避开主路,穿过一片老林子,大约三里地。路不好走,但应该没有暗哨,疤爷的人刚来,未必熟悉所有地形。”胡先生快速道,“事不宜迟,趁天还没全黑,立刻转移。王莽,能走吗?”
王莽咬着牙,用手撑地,勉强站起:“死不了!走!”
我们再次行动起来。胡先生和阿青轮流背着石头,我和水生搀扶王莽,老猫和另一名靠山众负责警戒断后。一行人离开平台,钻进西侧更黑暗、更原始的密林。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都似乎破灭了。本以为的避风港,变成了更危险的陷阱。疲惫、伤痛、寒冷、还有深入骨髓的失望和危机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拖拽着每个人的步伐。
林子里几乎没有路,全靠胡先生记忆中的方向感摸索前进。黑暗彻底降临,只有微弱的星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提供一点可怜的照明。
我们不得不靠得更近,几乎是摸着前面人的后背前进。每一次踩断枯枝,每一次惊起飞鸟,都让心脏狂跳。
石头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却越来越轻。王莽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胡先生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痛的,亦或是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时,走在前面的胡先生停了下来。
“到了。”
眼前是一面长满藤蔓和苔藓的陡峭山崖,在黑暗中如同一堵巨大的黑墙。胡先生拨开一片特别茂密的、垂挂如帘的常春藤,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进去。”他低声道。
我们依次钻入。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有一股干燥的泥土和岩石气息,与外面潮湿的森林截然不同。胡先生摸索着,很快在洞壁一处凹槽里找到了火折子和一盏小小的、积满灰尘的油灯。
灯光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这个临时避难所。
山洞不大,约两丈见方,地面还算平整干燥。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一口小铁锅,还有几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胡先生迅速打开一个油布包,里面果然是几个药瓶、一些干净的布条、几块火石,还有一小袋硬邦邦的肉脯和炒面。
“阿青,水生,检查石头伤势,用这里的药重新处理。老猫,生个小火,烧点热水,把肉脯煮软。其他人抓紧休息,处理自己的伤。”胡先生快速分配任务,声音里透着一股强撑的镇定。
他自己则走到洞口,将藤蔓重新掩好,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洞内暂时安全了。微弱的火光跳动,映照着众人劫后余生、却前途未卜的脸。水烧开了,肉脯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久违的食物香气,稍稍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绝望。
但气氛依旧沉重。
冯七爷的“服软”,靠山屯的易主,疤爷的触角已经延伸至此我们不仅失去了预期的庇护所,反而可能离真正的危险更近了。
胡先生走回火堆旁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冷水,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久久不语。
“胡先生,”我打破沉默,“冯七爷他……会不会有苦衷?”
胡先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冯七是个老江湖,把靠山屯看得比命重。他若服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疤爷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抓到了他致命的把柄。要么,疤爷带来的力量,让他觉得反抗毫无胜算,为了保全屯子里老弱妇孺,不得不低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更倾向于后者。冯七或许贪利,但讲义气,重根基。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让外人骑到头上。疤爷能这么快控制靠山屯,带来的绝不止那几十号手下,恐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威慑。”
“那批货?”我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恐怕不止。”胡先生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疤爷背后是更高层的力量。他们找那批货是其一,扫清障碍、控制走私通道、甚至灭口知情人,恐怕才是根本。我们西门府,阴差阳错,可能已经触碰到了核心。”
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沉默的众人和昏迷的石头。
我看向胡先生,他也正看向我。
“先救人,恢复体力。”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然后,我们要知道,疤爷在靠山屯,到底想干什么。那批货,又到底是什么。”
胡先生缓缓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柄短剑,用一块磨石,在微弱的火光下,磨砺着锋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