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夜蓄势
阵亡护院的灵柩在三天后运回了阳谷。
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葬,只在西门府后园僻静处设了灵堂,白幡低垂,香火缭绕。
赵家礼和蒋竹山亲自操持,抚恤的银钱、安家的米粮,乃至日后每月例钱,都当着遗孀稚子的面,一笔笔交割清楚。
王忠的伤在肋下,深可见骨,幸而未伤及脏腑。他被安置在府内单独厢房,由陈守拙亲自诊治换药。这汉子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嘶哑着嗓子问:“货可都入库了?”
我站在他榻前,点了点头:“三百斤党参折在鹰嘴涧,其余一千五百斤上品药材,已于昨日深夜,分三批悄然运入后园新建的地窖,由蒋先生亲自验收,分门别类,妥善封存。”
王忠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了下去,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近乎狰狞的笑:“好好好!折了五个兄弟,值了!”
我沉默片刻,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他枕边。“这是给断后兄弟们的额外犒赏,你伤好后亲自分给他们。活着的,加三成月例,伤愈后另有安排。折了的,家小府里养一辈子。”
王忠看着那布包,没说话,只是重重闭上了眼,喉结滚动。
从王忠房里出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蒋竹山在新建的地窖入口处等我。地窖入口藏在后园假山石下,极为隐蔽,内外皆用青砖加固,铺了防潮的石灰和木炭。顺着台阶下去,一股混合着泥土、药材和石灰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窖内点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一排排新打的樟木架子依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装得鼓鼓的麻袋和特制的防潮陶缸。蒋竹山举着一盏灯,引我查看。
他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根条粗壮、皮色淡黄、断面瓷白的黄芪,药香醇厚。“陇西三年生上品,干燥透彻,无虫无霉。”又拍开一个陶缸的泥封,里面是色泽棕红、油润泛光的当归片,“岷县头等归,气味浓郁纯正,药力十足。”
“防风与党参品相亦属上乘。”蒋竹山盖上缸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有此一批压舱,至少可支撑品质专区与陈先生方剂三个月无虞。若省着些用,辅以部分次品应对寻常方剂,撑到开春后新货接续,应当不难。”
“省?”我抚过冰凉的麻袋,感受着里面药材扎实的分量,“不必省。从明日起,品质专区,凡陈先生所开方剂中需用此四味者,足量供应,不再限量。对外只言,新到一批道地药材,品质如初。”
蒋竹山略显诧异:“大官人,此时便敞开供应,是否过早?孙、刘两家尚未察觉货源之变,我们正可……”
“正是要让他们察觉。”我打断他,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有些空洞,“察觉了,他们才会慌。慌了,才会犯错。”
蒋竹山略一思索,恍然:“大官人是想引蛇出洞,逼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我走到地窖中央,环视这满窖的“底气”,“他们现在,就像两只盯着一块肥肉的饿狼,以为我们只剩招架之力,很快就会弹尽粮绝。这时候,我们非但不露疲态,反而粮草充足,他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蒋竹山眼睛微亮:“疑心,打探,继而恐慌。要么怀疑我们另有隐秘渠道,要么猜测旱情影响可能被夸大,他们之前的囤积或降价策略有误。无论哪种,都会动摇其同盟根基。”
“不止。”我补充道,“他们必然会加紧打探我们的货源,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在运输、仓储上做文章。王忠遇袭,难保没有本地势力的影子。我们以充足示人,实则是将压力抛回给他们。他们内部本就有隙,压力之下,裂痕只会更大。”
蒋竹山深深点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似在重新评估这位“东家”的城府与胆略。
“另外,”我话锋一转,“陈先生那边,义诊反响如何?”
“极好。”提到此事,蒋竹山脸上线条柔和了些,“三日义诊,看诊近百人,多是贫苦病患。陈先生仁心,药方开得精简有效,我们又依大官人之命,从义药基金中拨出部分,为其中确实无力者免了药资。如今城西一带,对陈先生赞不绝口,连带着对我们铺子的观感,也好了许多。已有两家小客栈和一处货栈,主动来询,愿长期从我们这里采购些常用药材,给伙计们备着。”
口碑,正在一点点撬动市场最基础的信任。
陈守拙是“医德”的担保,品质药材是“疗效”的保障,而那笔义药基金,则是落到实处的“仁义”。
这三者叠加,产生的潜移默化的力量,远非几块降价木牌和几句流言可比。
“很好。”我心中略定,“对这两家主动上门的,价格可略低于市价,但需签订简单的契书,约定每月最低采购量,且药材品质由我们保证。我们要的,是稳定的小批量出货渠道和口碑扩散点。”
蒋竹山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回春堂的孙掌柜,派了他家二管事,以探讨医理为名,邀陈先生过府一叙,被陈先生以诊务繁忙,不敢擅离婉拒了。”
孙掌柜坐不住了。陈守拙这块招牌的份量,比他预想的更重。
“陈先生做得对。”我赞道,“保持距离,便是态度。蒋先生,这几日你要格外留意铺子内外,尤其是地窖和药材运输路径的安保。王忠伤着,护院力量折损,需得加倍小心。可再从府中健仆里挑选可靠之人,由受伤较轻的老护院带着,加强巡视。”
“竹山明白。”
从地窖出来,那股沉闷的暖意更浓了,天空低垂,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从极远处传来。
冬雷?这可是稀罕事。
赵家礼从前院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简函,脸色有些古怪:“大官人,刚收到的,清泉镇德济仓周掌柜派人快马送来的。”
我接过拆开。信很简短,除了客套问候,核心只有两句:“闻贵号近日新得陇西佳品,可喜可贺。另,鄙处新获一批川贝母与藏红花,质优价平,若贵号有意,可遣人来看。”
我盯着那两行字,沉吟不语。
周掌柜的消息,灵通得过分了。我们的药材昨夜才秘密入库,他今早便已知晓“新得陇西佳品”。这说明什么?要么他在阳谷有极深的眼线,要么运输途中,或接应点上,有他的人,甚至可能参与了那场鹰嘴涧的劫掠?
而主动推销川贝母与藏红花这类昂贵细料,看似示好,实则也是一种试探,甚至可能是想进一步绑定合作,将我们拉入他的囤积网络更深一层。
“大官人,周掌柜此信……”赵家礼欲言又止。
“一半是狐狸的嗅探,一半是商人的贪婪。”我将信纸在指尖捻了捻,“回复他,陇西药材侥幸所得,不足为道。川贝、藏红花乃珍品,敝号本小利微,暂无力涉足,然感念周掌柜盛情,日后若有寻常药材需求,必先叨扰。”
示弱,婉拒,但留个合作的尾巴。现在还不到跟周掌柜这种地头蛇深入绑定的时机,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才能进退有据。
赵家礼领命去拟回信。我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阴沉的天色。
冬雷阵阵,闷响滚过天际,空气黏稠得让人呼吸不畅。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我们这西门府,这刚刚囤下满窖药材、埋下几颗种子的小小院落,已然站在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正中。
对手的明枪暗箭,盟友的虚实难测,还有这反常天象背后可能预示的更大变数,一切都在酝酿,在蓄势。
我转身走向陈守拙暂居的厢房。有些话,需要跟这位郎中,再恳切地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