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竹山入彀
信送出去了,银子也派人抬去了县衙。管家回来复命,说县令大人收得痛快,还特意叮嘱“西门大官人近来行事颇有章法,甚好”。
这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足以让县令在修缮城墙的功劳簿上记一笔,更能让他在冬日施粥时多几分底气。钱能通神,也能买来暂时的太平。但光靠钱,撑不起长久的局面。
王忠晌午时回来了一趟,带回的消息与系统预警分毫不差。回春堂的孙掌柜和百草堂的刘掌柜,一个时辰前关起门来密谈了半晌,出来时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算计。伙计们正被支使得团团转,清点库里的陈年旧货,看样子是真打算贱价抛售,打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价格战。
“知道了,继续盯着,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散播谣言,立刻来报。”我挥退王忠,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着。
谣言是软刀子,最是伤人。西门庆这三个字,在阳谷县本就是“恶霸”“奸商”的代名词,以前强买强卖、以次充好的事没少干,如今哪怕我洗清了杀人的罪名,这“卖假药”的脏水泼过来,百姓们十有八九会信。必须先下手为强,把“验药”这事,做得光明正大,做得无人可以质疑。
正思忖着,账房赵家礼和伙计李二孬从济生堂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色,眼里却亮着光。
“大官人,清点完毕了。”赵家礼递上一本新誊写的账册,语气里透着干练,“药材库存比预想的多,尤其是几味温补的常用药,品相尚可,器具也齐全。张富贵……张犯人家眷急于脱手,价钱压到了市价的六成。只是...”
“只是什么?”
“济生堂里原有的几个老坐堂郎中,还有两个颇懂药材的管事,见东家倒了,都有些惶惶不安,怕没了生计。其中一位姓蒋的,尤其有些特别。”
蒋?我心念一动。
李二孬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点古怪:“大官人,就是那个蒋竹山,原来在张富贵手下管药材鉴收的穷秀才。人有点迂,但认药的本事是真厉害,闭着眼闻一闻,就能说出产地、年份,有没有掺假。就是脾气倔,说话不中听,以前没少被张富贵骂。”
蒋竹山。对,就是他。
记忆里属于西门庆的碎片浮上来,很淡,只一个模糊的影子,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在济生堂的药材堆里低头整理,偶尔抬头,眼神里是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清高,还有被生活磨出来的郁气。张富贵那等满身铜臭的暴发户,自然看不起这样的酸儒,只把他当个有点用的物件使唤。
但对我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的人才——有真本事,却不得志;重名声清誉,恰好能为我所用,洗刷“西门庆”三字的污名。
“他现在人在哪儿?”我问。
“还在济生堂后院的厢房里收拾自己的书箱,说是...说是此处已无留恋,准备另谋出路。”李二孬回道。
“带我过去。”我站起身,“现在就去。”
赵家礼和李二孬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但没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
济生堂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铺面已被衙役贴了封条,侧边的小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几个原来的伙计正唉声叹气地打包自己的铺盖。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一种树倒猢狲散的萧索。
后院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书卷的窸窣声。
我示意赵家礼和李二孬留在门外,自己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几摞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字迹工整却略显拘谨的《药性赋》。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小心地将几卷书册放入藤箱。他身形清癯,肩膀微微下塌,透着长年不得志的疲惫。
听到推门声,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俊,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起初是惯常的谨慎与疏离,待看清是我时,那疏离里瞬间掺进了明显的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西门大官人?”他放下书卷,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礼节周全,声音却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知大官人驾临,有何见教?”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屋内。书是旧的,但保存得很好;砚台里的墨半干,笔洗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被褥虽朴素,却叠得整齐。这是个生活清贫、却极重条理和规矩的人。
“蒋先生这是要走了?”我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书,是《本草衍义》,边角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笔力劲秀。
蒋竹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喜我动他的书,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东家罹罪,铺面查封,蒋某自然另寻去处。”
“去处可有着落?”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所。”他这话说得硬气,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确定,却没逃过我的眼睛。系统光幕悄然展开:
【蒋竹山:商誉-5(疏离观望),状态:怀才不遇,担忧生计,重视名节与认可】
【核心需求:施展才华的平台,获得尊重与稳定收入,摆脱“商贾仆役”的卑微身份】
【潜在价值:顶尖药材鉴赏与管理能力(等级:精通),基础算学与文书能力(等级:熟练),可培养为商业核心管事】
【弱点:自尊心强,不善交际,易被“知遇之恩”打动】
信息很清晰。这是个典型的技术型人才,有能力,有傲骨,缺的是一个能真正尊重他、给他舞台的人。张富贵显然不是,以前的西门庆更不是。
我放下书卷,抬眼看他,开门见山:“蒋先生,我西门庆的名声,想必你清楚。贪财好色,横行乡里,都不是什么好词。”
蒋竹山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自揭其短,愣了一下,戒备之色更浓,沉默着没有接话。
“但人是会变的。”我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笃定,“经了武都头那一刀,经了张富贵这一局,有些事,我看明白了。仗着权势欺压,终究是镜花水月;踏踏实实做生意,赚干净钱,才是长久之道。”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虑,显然并不轻易相信。
我也不急于让他立刻信服,转而问道:“我今日来,是想请蒋先生帮我一个忙,也是给先生自己一个机会。”
“大官人请讲。”
“我的生药铺,明日正午,会在铺子门口当众查验所有药材真伪优劣,请街坊四邻、过往行人都来做个见证。”我盯着他的眼睛,“这验药的人,必须懂行,必须公正,必须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阳谷县里,论药材鉴赏的本事和读书人的清誉,我思来想去,唯有蒋先生你能胜任。”
蒋竹山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更没想到我会将“公正”和“清誉”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并且与他绑定。
“大官人就不怕...蒋某借机刁难,或者直言不讳,损了铺子的名声?”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点尖锐。
“怕,我就不来了。”我笑了笑,“我要的就是直言不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好的药材,经得起任何查验;若真有以前留下的次货、陈货,查出来,当众销毁,我西门庆赔钱认罚,绝无二话。我要借这次验药,告诉所有人,我西门庆以后的生意,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番话我说得斩钉截铁。蒋竹山听在耳中,脸上的疏离和戒备,终于松动了几分。他能听出我话里的决心,这与他认知中那个只会欺行霸市的西门庆,截然不同。
“当然,不会让蒋先生白忙。”我趁热打铁,“验药之后,若先生愿意,我想聘请你做我生药铺的总管,负责所有药材的鉴收、品控、库存管理。月钱是你在济生堂时的三倍。此外,铺子每年纯利的一成,作为分红,赠予先生。”
“分红?”蒋竹山彻底怔住了。月钱翻三倍已是厚待,这“分红”之说,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单纯的雇工,而是与铺子的效益直接挂钩。
“不错。”我点头,“生意好,你分得多;生意差,你分得少。铺子与你,利益一体。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管事,更是一个能与我同心协力,把生意做大做强的伙伴。”
“伙伴,”蒋竹山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清瘦的脸上神色变幻。读书人重名节,也重“士为知己者死”的情义。我给出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前所未有的尊重、信任,和一个施展平生所学的广阔平台。这对于一个久困潦倒、抱负难展的秀才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又松开。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承蒙大官人看重,蒋某愿效犬马之劳。明日验药之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叮!蒋竹山商誉+15,当前商誉+10(初步认可,期待中)】
成了。
我心中一定,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上前虚扶一把:“有蒋先生相助,如虎添翼。详细事宜,我们稍后再议。先生先安顿,我让人送些日用过来,这屋子先生若不觉晦气,暂时住着也无妨,总好过奔波寻宿。”
蒋竹山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点了点头:“多谢大官人体恤。”
离开济生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冷风卷着街角的积雪,扑在脸上,我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蒋竹山的归附,不仅仅是得到一个人才,更是释放出一个信号,连他这样清高的读书人都愿意为我所用,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刚回到府门,王忠就急匆匆迎上来,低声道:“大官人,回春堂和百草堂的人开始动起来了,派了几个碎嘴的伙计,在茶肆、街口探头探脑,估摸着最迟明儿一早,谣言就得传开。”
“比预想的还急。”我冷笑一声,“也好,那就让他们传。我们按原计划,准备得更充分些。赵先生!”
“在。”赵家礼应声上前。
“连夜赶制一批简单的号牌,明天验药时,请到场观瞻的百姓凭号牌领取,验药结束后,凭号牌可在我们铺子以八折价购买任意药材三日。另外,准备些驱寒的姜汤,明天在铺子外免费供应。”
“是!”赵家礼眼睛一亮,这法子既能吸引人,又能留住人,还能赚个好名声。
“二孬,你带几个可靠伙计,现在就去库房,把所有药材,尤其是容易掺假作伪的品种,全部重新分拣一遍,但凡有一丁点可疑的,统统单独剔出来,明天当众处理掉,绝不手软!”
“明白了,大官人!”李二孬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王忠,你的人明天分散在人群里,盯紧有没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捣乱生事,一旦发现,不必声张,悄悄记下相貌,回头再算账。”
“遵命!”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下去,整个西门府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看着众人领命而去的背影,我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
明日,将是我在这阳谷县商界真正立威的第一战。验的是药,更是人心;破的是谣言,更是困住“西门庆”这三个字的无形枷锁。
蒋竹山是一步好棋,但棋盘上,对手的杀招也已亮出。回春堂、百草堂,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这阳谷县的水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暗流?
端起茶杯嗅着沁人心扉的茶香,我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降临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