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风雨如晦
王忠已去换下湿透的衣裳,蒋竹山和赵家礼也各自忙碌,府内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寂,连护院们巡视的脚步都刻意放轻。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笼罩下的阳谷县城。
这场雨来得突然,仿佛应和着此刻诡谲的局势。府城插手,案件转向,王押司调离,府城官差撤离,县令态度暧昧,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将阳谷县这场风波强行按下去,按进一团和稀泥的、不深究的、表面安定的泥沼里。
而西门府,这艘刚刚在风浪中稳住些许的小船,眼看就要被卷入更难以预测的暗流。
【系统提示:根据现有信息综合推演,阳谷县局势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向。】
【推演结果:案件“外部干预指数”升至75%,案件“冷处理/捂盖子”概率升至68%,宿主“潜在风险指数”升至55%(需关注政治清算与商业报复双重风险)。】
【建议:调整策略,从“主动推动调查”转为“巩固自身基本面、防范风险、寻找新支点”。核心行动方向:保障药材供应链、强化内部凝聚力、拓展非对抗性盟友、储备危机应对预案。】
系统的分析与我的判断高度一致。风向变了,策略也必须变。继续纠缠于庞煜案、试图挖出更多黑幕,不仅徒劳,还可能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在这变局中站稳脚跟,守住现有的基本盘,然后寻找新的机会。
“大官人,”蒋竹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铺面已收妥,今日售出药材六百二十斤,库存仅余一千一百斤左右,若无新货,至多支撑两日。”
“从郓城和东平府那边打探进货渠道的人,有回音了吗?”我转过身问道。
蒋竹山摇头:“郓城方向因戒严和命案,商路近乎断绝,无人敢冒险运货。东平府那边,几家相熟的大药行要么存货不多,要么听说阳谷县局势混乱,要么就是价格奇高,要价比平日高出五成不止,且要求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永昌号在阳谷县的势力虽垮,但其在东平府乃至整个山东的药材网络并未受损。”
赵家礼补充道,“咱们断了庞煜的货源,难保永昌号总号不会在其他环节卡我们脖子。那些药行突然提价或惜售,未必没有永昌号在背后施压。”
商业报复,开始了。
即便庞煜入狱,永昌号庞家这棵大树,依然枝繁叶茂,足以用市场手段扼杀西门府这条刚刚冒头的嫩芽。
“蒋先生,”我沉吟片刻,“你立刻以西门府的名义,草拟一份告阳谷县父老书。”
“告父老书?”蒋竹山一怔。
“对。”
我走到书桌前,“内容要诚恳,要点有三。第一,陈明西门府自开设平价专柜以来,已竭尽全力,动用所有渠道,平价售药,只为与乡邻共度时艰。第二,坦诚目前药材库存告急,外埠采购因时局动荡、路途不靖遇阻,但西门府绝不放弃,仍在多方筹措。第三,恳请父老乡亲体谅,若后续到货不及,或价格因客观原因不得不略有上浮,也望理解,西门府必当透明公示,绝不坐地起价、发国难财。”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不得不走的棋。与其等库存耗尽、流言四起、被人扣上“囤积居奇、谎言欺民”的帽子,不如主动坦诚困境,占据道德制高点,将压力部分转移,同时博取同情和理解。
“大官人,这岂不是自曝其短?”赵家礼担忧道,“恐怕会引起更大恐慌。”
“恐慌已经存在。”
我摇头,“与其让恐慌在猜测和流言中发酵,不如由我们引导。坦诚,有时是最好的防御。我们主动说出困难,百姓反而会念及我们前期的付出,减少被煽动的可能。而那些想在背后使绊子的人,也会因我们的公开表态而有所顾忌。”
蒋竹山思索片刻,眼睛微亮:“大官人高明。此乃以退为进,以诚破诈。小人这就去写,语气务必恳切,姿态务必低。”
“写好后,先不张贴。”
我嘱咐道,“等我示下。另外,赵先生,你继续联络东平府那些药行,价格可以谈,但底线是比平日高三成以内,且必须保证按时足量供货。告诉他们,西门府现银充足,信誉可靠,若能达成长期合作,未来必有厚报。同时,也试探着接触一下东平府其他中小药商,未必非要找最大的。”
“是。”赵家礼应道。
两人刚离去,王忠便换了身干爽衣服进来,脸色依旧凝重。
“大官人,码头那边有新情况。”
他低声道,“那队府城来的胡姓官差接手后,并没有继续追查码头血案或庞煜余党,反而开始盘查所有停靠船只的货物,尤其是药材、皮毛、铁器等,查得非常细,甚至翻检货舱夹层。许多商船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他们声称在查什么?”
“说是奉府衙之命,清查可能夹带的违禁物品,维护运河商路安全。”
王忠冷笑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展示存在感。更关键的是,咱们联络的那几条常跑东平府的小货船船主,刚才托人递话,说被盘查后,暂时不敢再替咱们运货了,怕惹麻烦。”
水路运输也被卡住了。这胡姓官差,恐怕不单单是来维持秩序的。
“咱们自己的船呢?”我问。
“还停在码头,但被勒令暂时不得离港,需接受统一查验,时间未定。”
内外交困。药材来源受阻,运输渠道被卡,官府态度暧昧,永昌号虎视眈眈。
这场冬雨,浇灭的不仅是街上的尘土,似乎也要浇灭西门府刚刚燃起的那点生机。
“王忠,”我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停止一切对外探查,尤其是涉及县衙、码头和庞煜旧部的。全部转入静默防御。府内护院分三班,日夜轮值,加强戒备。后园角门和几处矮墙,今夜加设陷坑和警铃。”
“是!”王忠领命,又迟疑了一下,“大官人,咱们是否太被动了?”
“主动,需要资本和时机。”
我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我们现在没有主动的资本。先求存,再图进。去吧。”
王忠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雨声潺潺,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模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宁。
我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告父老书,是稳定民心的权宜之计,但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危机,在于药材供应链的断裂。没有药材,平价专柜就是无源之水,西门府“保供安民”的立足点就会崩塌。
必须找到新的、可靠的货源,并且打通运输渠道。
郓城方向暂时不能指望。东平府大药行态度暧昧,且可能受永昌号影响。
那么,还有哪里?
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阳谷县向南移动,越过东平府,停留在更南边的兖州、徐州一带。
那里不是传统药材主产区,但也并非没有药商。更重要的是,距离永昌号的核心势力范围较远,或许受到的钳制会小一些。
只是,路途更远,运输成本更高,时间也更久。
而且,人生地不熟,如何取信于人?如何确保货源质量和运输安全?
这需要派人亲自前去探路、洽谈,绝非易事。
另一个方向,则是本地。阳谷县乃至周边乡镇,是否还有未被永昌号完全控制的小药农、小药贩?能否将他们组织起来,形成一条补充供应链?
但这需要时间走访、整合,且数量恐怕有限,难解燃眉之急。
【系统提示:触发支线任务——“危局中的生机”。】
【任务目标:在7日内,为西门府平价专柜寻找到至少可供销售10日的新药材货源,并确保运输渠道基本通畅。】
【任务奖励:商誉值+15,解锁“初级资源整合”权限(小幅提升区域内非敌对人才/物资发现与整合效率)。失败惩罚:商誉值-30,平价专柜被迫关闭,阳谷县民心大幅下降,西门府根基动摇。】
【可选方向:1.南下开拓(兖州/徐州)。优势:受永昌号直接影响小。劣势:路途远、成本高、关系空白、风险未知。2.本地整合(阳谷县及周边)。优势:距离近、反应快。劣势:资源分散、数量有限、可能仍受永昌号残余影响。3.其他(请宿主自行探索)。】
系统的任务提示来得及时,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七日,十日的量。时间紧迫。
我倾向于双管齐下。派得力之人南下探路,同时着手本地整合,哪怕只能解决部分,也能缓解压力,争取时间。
南下的人选,蒋竹山需要坐镇铺面和文书,赵家礼要负责对外联络和打点,王忠需统领护卫。
看来,需要启用新人了。
我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护院中那几个从流民中挑选出的、识些字、有些胆色的年轻人?还是铺中表现沉稳、对药材熟悉的伙计?
“大官人。”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李二孬。
“进来。”
李二孬端着一碗姜汤和一碟点心进来,放在桌上,低声道:“大官人,雨大天寒,您喝碗姜汤驱驱寒。厨下还煨着粥,您要用些吗?”
“先放着吧。”我示意他坐下,“二孬,你在阳谷县年头久,认识的人多。我且问你,除了德济仓和已经关张的那几家,咱们阳谷县及周边乡镇,可还有自己种药、采药、或者零星贩药的人家?”
李二孬想了想,道:“有是有。北边二十里张家庄,有几户祖传种黄芪、甘草的。西边山里的樵夫,偶尔会采些茯苓、何首乌下来卖。南边李集镇,有个老郎中,自己有个小药圃,种些常用草药。不过都是小打小闹,量不大,平时也多是卖给走乡串户的货郎或者自己用,成不了气候。”
“这些人,你熟吗?能搭上话吗?”
“张家庄那几户,小人的远房表亲嫁到那边,倒是能说上话。山里樵夫行踪不定,得找熟悉的猎户引荐。李集镇的老郎中,小人陪老夫人去瞧过病,算是认得。”李二孬老实答道。
“好。”我点点头,“这几日,你把手头杂事放一放,带上两个机灵的伙计,再请王忠派个稳妥的护院跟着,去这几个地方走一趟。告诉他们,西门生药铺现在大量收购药材,价格公道,现钱结算。只要质量达标,无论多少,我们都收。可以先付些定金,立下字据。”
李二孬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大官人,这……能行吗?量太少,怕是杯水车薪。而且,咱们现银……”
“量少不怕,积少成多,关键是打开一条路。”
我道,“现银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去谈,态度要诚恳,条件可以稍微优厚些,但质量要把关。记住,我们不是去压价,是去合作,是给乡亲们一条稳定的销路。”
“小人明白了!”李二孬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他本是府中老人,忠心可靠,但一直做些杂事,此番若能办成,对他也是机会。
“此事低调进行,不要张扬。尤其是注意,莫要与永昌号可能残留的眼线冲突。”我叮嘱道。
“小人省得。”
李二孬领命而去。本地整合算是迈出了一小步。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若能建立起一条稳定的本地补充渠道,长远看有益无害。
南下的人选,我思索着。需要胆大心细,懂得察言观色,最好对药材有些了解,还要有一定的应变能力。
“蒋先生。”我朝外间唤道。
蒋竹山应声而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告父老书草稿。
“先放一边。”我道,“蒋先生,铺中伙计和护院里,你觉得哪些人比较机灵、可靠,又能独当一面?尤其是年轻些的。”
蒋竹山略一思索,道:“伙计里头,张贵不错,读过两年私塾,算账清楚,待人接物也周到,上次去邻县打听行情就是他去的,回来汇报条理分明。护院里头,赵顺算一个,就是上次去郓城探信受伤那个兄弟的同伴,人机警,水性好,也识几个字,就是性子有些跳脱。还有王忠新提拔的一个副手,叫孙浩,原是军中斥候出身,沉稳寡言,但眼力好,记性佳。”
张贵、赵顺、孙浩。
“叫张贵和孙浩来一趟。”我决定先见见这两人。
片刻后,两人被领进书房。张贵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灵活。孙浩约三十岁,肤色黝黑,身形精悍,站姿笔挺,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我打量了他们片刻,直接问道:“若派你们去兖州、徐州一带,寻找新的药材货源,并设法打通运输回阳谷的渠道,你们觉得,最难的是什么?该如何应对?”
张贵想了想,谨慎答道:“回大官人,最难应是取信于当地药商。咱们西门府在阳谷虽有些名望,但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空口白牙,对方未必肯冒险供货,尤其是一次要量不小。小的觉得,需备足诚意金,最好能有本地有信誉的中间人引荐,同时要摸清当地行情规矩,避免被欺生。”
孙浩则言简意赅:“路、安全、钱。”停顿一下,补充道:“去路陌生,易遇险。货值钱,易遭劫。交易需现银或硬通货,携带风险高。”
两人回答,一个偏重商业人情,一个偏重实际安全,都切中要害。
“若让你们二人搭档前去,张贵主接洽商谈,孙浩主行程安全和情报打探,可否?”我问道。
张贵和孙浩对视一眼,同时拱手:“愿听大官人差遣!”
“此事机密,风险不小。”
我肃容道,“你们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张贵,你从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作为路上开销和初步诚意金,以小商队采办的名义行事。孙浩,你挑选两名得力手下随行,一律便装,携带防身器械,但非不得已不可显露。路线你们自行规划,首要目标是打开局面,建立联系,带回可靠的合作意向和样品,若能谈成一批现货发回更好。沿途注意打听永昌号在当地的势力影响。每三日设法递一次平安信回阳谷,用暗语。”
我将之前与蒋竹山商议的一套简单商队暗语告知他们。
“此行成功,你们便是西门府的功臣。”我最后道,“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首要。”
“是!定不负大官人所托!”两人神情凛然,眼中既有紧张,也有被重用的激动。
安排完这两件事,心中稍定。双线并进,总算不是坐以待毙。
蒋竹山这才将告父老书草稿递上。我仔细看了一遍,文辞恳切,情理兼备,略作修改,便让他着人抄写数份。
“明日看情况,若药材采购仍无确切进展,便张贴出去。”我道,“另外,以我的名义,写一份拜帖,明日递往县衙,求见县令。”
“大官人此时求见县令,是否....”蒋竹山有些顾虑。
“正是此时。”我道,“县令承受府城压力,态度暧昧,我们若再沉默,反而显得心虚或有所图谋。主动求见,一是表达对官府办案的拥护与对县尊的尊重。二是探听口风,了解案件最终走向。三是适度示弱,陈述我西门府为保地方稳定所遇之实际困难,争取些许理解或默许。”
不求县令明面支持,只求他不刻意打压,留出一线喘息之机。
蒋竹山恍然,立刻去准备拜帖。
处理完这些,已是酉时末。
王忠前来回报,府内防卫已重新部署完毕,各处暗哨陷阱均已就位。
“码头那边,胡姓官差的人还在挨个盘问船家,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咱们的船依旧被扣着。”
王忠低声道,“另外,咱们在城门口的眼线报,傍晚时分,又有两骑快马冒雨入城,直奔县衙,看装束和马蹄上的泥印,像是从东平府方向日夜兼程赶来的。”
府城又来人了。而且是在大雨天急驰而至。带来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知道了。”我点点头,“让大家今夜都警醒些。你也去歇息吧,后半夜还要你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