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开市惊雷(上)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色未明,西门生药铺后门通往地窖的石阶上,已站满了人。
蒋竹山手持账簿,陈守拙与胡药工立于两侧,身后是十余名经过挑选、口风紧、手脚麻利的伙计。王忠带着四名护院守在窖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地窖的木门被两名伙计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药材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窖内整齐码放的木箱、麻袋,在火光下沉默如山。黄芪、党参、防风、当归,这些平日寻常的药材,在今时今日,却仿佛有了千斤重量。
“按昨日议定章程,”蒋竹山的声音在窖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首批平价专柜药材出库:黄芪三百斤,党参二百斤,防风一百五十斤,当归一百斤。皆需逐一过秤、验看、登记,由陈先生、胡老复核品级,确认无误后,贴平价专柜封签。”
“是!”众人齐声应诺。
流程开始运转。秤杆起落,算盘噼啪,药香弥漫。每一包药材被仔细打开,陈守拙拈起一根黄芪,对着火光察看色泽、闻嗅气味。
胡药工则用指尖碾磨党参断面,感受其质地与粉性。二人不时低语,点头或摇头,决定了这批药材能否贴上那张代表着信誉与承诺的封签。
气氛肃穆而高效。这是新政落地前最后的校验,容不得半分马虎。
我站在窖口阴影处,静静看着。系统光幕在意识角落无声展开:
【任务“稳定阳谷县药材供应”进度:35%】
【同心商户联盟凝聚力:72/100】
【阳谷县区域民心安定度:68/100】
数据在缓慢攀升,但预警栏中,“永昌号潜在干预”、“不明势力活动”两项依旧亮着黄光。
“大官人。”王忠悄然靠近,低声道,“派去盯着庞煜落脚处的人回报,他昨夜宿在周掌柜的别院,今早天未亮,周掌柜便亲自出门,去了城里三家与我们尚未签订同心契书的药铺。”
“哦?哪三家?”
“保和堂斜对面的万全堂,南街的福生药局,还有,靠近码头、专做船工生意的济舟堂。”
王忠语速很快,“咱们的人进不去,但见周胖子出来时,那三家东家都送到了门口,脸色有些复杂。”
周胖子果然没闲着。趁我们全力准备开市,他去拉拢那些摇摆不定、或本就对西门庆心有芥蒂的商户。万全堂东家与刘文炳曾有旧,福生药局历来是墙头草,济舟堂则是码头帮派的产业,背景复杂。
庞煜这一手,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与我周旋,暗中已开始拆解我的联盟根基。
“知道了。”我语气平静,“继续盯紧。另外,今日开市,四城门、码头、主要街口,加派暗哨,尤其留意生面孔与可疑聚集。庞煜未必会亲自出手,但难保不会煽动些什么。”
“是!”
辰时初刻,天光大亮。
西门生药铺正门前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结实的木棚,棚檐悬挂红布,上书“平价保供专柜”六个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棚内设长案三张,案后伙计已就位,案前则用木栅隔出了几条通道。
棚外,早已黑压压挤满了人。有扶老携幼的百姓,有挎着药篮的郎中徒弟,也有各家药铺派来采买的管事,更多的则是纯粹来看热闹、探虚实的闲人。人声鼎沸,目光热切又忐忑地投向那尚未开启的专柜。
蒋竹山站在铺子门前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讲早已拟好的开市细则:“....凡购平价药材者,需凭本县户籍或医馆、药铺凭据,每人每日限量:黄芪半斤,党参四两,防风三两,当归二两...价格已公示,绝无二价!若有哄抢、插队、滋事者,一律送官!”
规矩森严,但也在情理之中。人群微微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绝大多数人眼中露出的是理解与期盼,有规矩,总比混乱中一无所获要好。
辰时三刻,吉时到。
“开市!”
随着蒋竹山一声高喝,专柜木栅门被拉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通道,却又在伙计和维持秩序的护院引导下,迅速排成了几条蜿蜒的长龙。
秤药、收款、登记,流程井然。拿到药材的人,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看到那品相上乘、药香扑鼻的黄芪党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口中连连称谢。
“真是好药!这成色,比往日刘胖子铺子里卖的还好!”
“价格只比往年贵了一成半,良心啊!”
“西门大官人说话算话!”
赞誉之声,随着药材的流出,在人群中蔓延。许多原本观望的人,也纷纷加入队伍。长龙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长,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
蒋竹山穿梭在柜台之间,不时处理些小纠纷,解答疑问,额头上已见汗,眼中却有光。
陈守拙则坐在棚内一侧特设的“义诊咨询”处,为一些拿着药材询问用法、或想调整方剂的百姓解答。他的存在,更添了几分权威与公信。
一切似乎顺利得超乎想象。
然而,我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街道对面几家店铺的二楼窗户。
那里,有几扇窗虚掩着,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但直觉告诉我,有目光正从那里投下,冷冷地注视着这热闹的场面。
午时刚过,变故陡生。
长龙中段,靠近万全堂的街口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推搡。
“凭什么不卖给我?我也是阳谷县的人!”一个穿着半旧棉袄、面容蜡黄的汉子梗着脖子,指着柜台后的伙计嚷嚷,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户籍纸。
伙计耐着性子解释:“这位大哥,不是不卖给你。是你昨日已在城南分号买过黄芪,按章程,同一人同一药材三日内不得重复购买。你这户籍上,昨日有记录。”
“放屁!我昨日根本没去城南!定是你们弄错了,或者有人冒用我的名字!”汉子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你们这平价专柜就是骗人的!好东西都留给有钱有势的,我们穷老百姓根本买不到真的!”
他这一闹,周围排队的人顿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是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真记错了呢?”
“我看他面生,不像是常来买药的。”
“会不会是有人捣乱?”
蒋竹山快步赶过去,接过户籍纸和登记簿仔细核对,眉头紧锁。记录清晰,笔迹也与汉子此刻签名不同。显然是有人提前冒名登记,设下了这个套子。
“这位兄弟,此事确有蹊跷。”蒋竹山沉声道,“登记在此,白纸黑字。你若坚称未买,可随我去县衙户房核对底档,或报官查验。但今日,按章程确实无法售药与你。”
“报官?你们官商勾结,我去报官有何用!”汉子更激动了,猛地将户籍纸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我看你们就是不想卖药给穷人!什么狗屁平价,都是做样子!”
他身后,不知何时又挤出来三四个同样穿着寒酸、面带菜色的汉子,齐声鼓噪起来:
“就是!我们排了半天队,说不卖就不卖!”
“肯定有黑幕!”
“把真药材藏起来,拿次货糊弄我们!”
鼓噪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不安地涌动。一些排在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也跟着起哄。维持秩序的护院想上前制止,却被激动的人群推搡得难以靠近。
棚内的伙计有些慌了手脚。
远处那几扇虚掩的窗户后,似乎有身影晃动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有组织的煽动行为,目标指向破坏平价专柜信誉。关联节点分析:涉事人员与万全堂、济舟堂存在间接关联。】
果然来了。
我站在铺子门内阴影处,对身旁的王忠低声道:“去,把那个带头闹事的,和他身边那几个人,悄悄盯住,记下面貌特征。不要现在动手。”
“是!”王忠身影一闪,没入人群。
我则迈步走出铺门,登上台阶。
蒋竹山看到我,急忙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
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那带头汉子脸上。他与我目光一触,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强撑着瞪了回来。
“诸位父老乡亲”我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用足了中气,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我。
“今日开市,本为惠民。立下规矩,是为公平,防囤积,防奸商,让更多真正需要的人能买到药。”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章程公示三日,人人皆知。这位兄弟称有人冒名登记,阻其购药,此事...”
我顿了顿,看向那汉子:“确有可能。”
人群一愣,连那汉子也愣住了,没想到我会承认“可能”。
“但,”我话锋一转,“核对身份、查验真伪,乃官府之责,亦是为防止真正奸猾之徒钻空子,损害大多数守规矩乡邻的利益。若因一人之词,便坏了众人守了半日的规矩,对后面排队的乡亲,是否公平?”
排队的人群中响起附和声:“是啊!我们都守规矩排着呢!”
“不能因为他闹就坏了规矩!”
我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故而,此事处理,需依章、依理、依法。这位兄弟,你既坚称被冒名,我西门庆在此承诺,第一,立刻派伙计陪你去县衙户房,当场核对笔迹底档,若确系冒名,今日之药,双倍补予你,并向你赔罪。第二,若核对无误...”
我目光转冷,盯着那汉子:“则你乃故意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按律当送官究办!在场诸位皆为见证!如何?你可敢现在就去县衙对质?”
汉子脸色瞬间白了,眼神慌乱地左右瞟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指示。他身后那几个鼓噪的,也气势一馁,悄悄往人群里缩。
“我...我...”汉子支吾着,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不敢去?”我踏前一步,逼视着他,“既口口声声喊冤,为何不敢对质?莫非,你心里有鬼?或是受人指使,专来此搅局,坏我平价专柜名声,好让某些囤积居奇者继续抬价牟利?!”
最后一句,我陡然提高声调,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也扫向对面那几扇窗户!
“哄!!!”
人群彻底哗然!许多原本不明就里者,此刻也恍然大悟,看向那汉子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原来是捣乱的!”
“肯定是那些想抬价的奸商派来的!”
“差点被他骗了!”
那汉子再也撑不住,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拦住他!”蒋竹山喝道。
早有准备的护院猛地扑上,轻易将他和另外两个没来得及跑的同伙扭住。
“送县衙!”我冷声道,“请县尊大人明察,揪出幕后主使!”
一场风波,被迅速掐灭在萌芽状态。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反而因这出“捉奸”戏码,对平价专柜的信任感更增。秩序很快恢复,买卖继续进行,甚至比之前更加顺畅。
我退回铺内,蒋竹山跟进来,心有余悸:“大官人,亏您应对及时。那几人必是周胖子或庞煜所指使,想给咱们开市添堵。”
“只是试探罢了。”我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真正的硬仗,恐怕还没来。王忠呢?”
“跟出去了,看那些人逃向何处。”
正说着,王忠快步回来,脸色阴沉:“大官人,那几人被咱们抓住三个,还有两个溜了。溜走的那两个,专挑小巷走,最后进了济舟堂的后门。”
济舟堂。码头帮派的产业。果然牵扯进来了。
“济舟堂的东家,混江龙李彪,是清泉镇一带码头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一批亡命,专做走私、收保护费的勾当。”蒋竹山低声道,“此人素来与周胖子有勾结,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庞煜若想用些下三滥手段,找李彪最合适不过。”
我点点头。庞煜这一手,是黑白两道齐施。明面上谈判合作,暗地里分化拉拢,再辅以市井泼皮捣乱,甚至可能动用江湖势力。不愧是商场老手,手段层出不穷。
“平价专柜今日算是站稳了。”我沉吟道,“但李彪这条地头蛇被牵动,日后运输、仓储、乃至铺子安全,恐有隐患。王忠,从庆安卫里挑选二十个最精悍、熟悉市井门道的,组成一队,专门盯着码头区和济舟堂的动静。不必冲突,但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还有,蒋先生,今日售药账目和百姓反应,连夜整理出来,拟一份简报,明日一早呈送县令。重点突出秩序井然、民心安稳,以及揪出有人蓄意破坏之事。要让县衙知道,谁在做事,谁在捣乱。”
“明白。”
暮色再次笼罩阳谷县。平价专柜首日开市,售出药材近八百斤,所得钱款悉数入库,将用于后续采购周转。
街头巷尾,赞誉之声不绝。西门庆“言出必行”、“处事公道”的名声,随着药材和今日这场风波的处理,更加深入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