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下惊魂
意识是被活生生撕开的。
前一秒还像是沉在滚烫的沥青里,下一秒就被刺穿耳膜的砸门声猛地拽了出来。
不,那不是砸门,是撞!
我睁开眼。
帐顶是艳俗的大红缠枝莲,云锦的料子,却透着一股子暴发户式的金灿灿,晃得人眼晕。鼻腔里先涌进来的是腻人的暖香,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底下又泛着隔夜的汗味儿,还有一丝……一丝事后的浑浊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脖颈僵硬得像锈死了的门轴,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枕边躺着个人。
乌黑的长发泼墨般洒在锦缎上,露出的半边肩颈雪白细腻,上面缀着几点暧昧的红痕。她似乎也被那撞门声惊扰,眼睫颤了颤,没全睁开,眉梢眼角却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和一丝……被骤然打断的、慵懒的媚态。
潘、金、莲。
不是认出来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某种下流的悸动,狠狠砸进我意识深处。几乎是同时,一股不属于我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烧得人头晕目眩。
操!
我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说不清是恶心这失控的躯壳,还是这荒唐到极点的处境。
我,林越,一个前一天还在为甲方爸爸的并购案绞尽脑汁的商业顾问,一觉醒来,成了西门庆——那个注定要被武松一刀剁了脑袋的短命鬼、活王八!
手,这只属于“西门庆”的手,仿佛还残留着肌肉记忆,带着淫靡的惯性,竟自作主张地、慢悠悠地朝那片温软探去。
“砰——!!!”
院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西门庆!狗贼!纳命来——!!!”
屋里的暖香,瞬间被这股煞气涤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刺骨的冷。
我触电般缩回手,指尖冰凉。身边的潘金莲彻底惊醒了,杏眼圆睁,里面塞满了骇然的恐惧,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只顾着胡乱抓扯散落的衣衫往身上掩,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完了。
念头清晰而绝望。武松来了。不是故事里、戏文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能打死老虎、此刻正提着刀、带着兄长的血仇杀上门来的武松!
逃?这深宅大院,门外是杀红眼的煞神,能往哪逃?
解释?谁信?这皮囊,这现场,这女人,全是铁证!
死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扼住了我的喉咙。
“哐啷——!!!”
内院的门户显然也未能多阻挡片刻,破碎声、器物倾倒声、丫鬟仆役变了调的惊叫声,汇成一股混乱的潮水,由远及近,汹涌扑来。那脚步声沉重,目标明确,直指这间主屋!
潘金莲“啊”地短促尖叫,连滚带爬跌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也顾不上疼,拼命往墙角缩,把自己蜷成一团,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属于西门庆的混乱记忆和属于林越的冰冷恐慌疯狂交织。跑!必须动起来!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膝盖磕在坚硬的床沿上,闷痛让我龇牙,却也因此挣回一丝力气。踉跄扑向床边的柜子,想找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是个瓷枕。
“轰——!!!”
房门,连同半边门框,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从外向内彻底踹开!
他提着一把刀。
刀尖斜指地面,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雪亮的刃口缓缓汇聚、滴落,砸在青砖上,“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里所有的气息。
武松走了进来。
一步,地面似乎都随之轻震。
他脸上没有暴怒的扭曲,近乎一种冰冷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我仅仅对上一瞬,就如同坠入冰窟。他看向我,看向瘫在床边、衣衫不整、狼狈如狗的“西门庆”。
没有言语,没有质问。
两步,刀,稳稳抬了起来,刃口反射着残烛微弱的光,锁定我的咽喉。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审判般的意味。
我想动,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僵硬,只有瞳孔因极度惊惧而紧缩。
三步,阴影完全笼罩了我。他身上的血气、汗味、还有荒野猛兽般的粗粝气息,劈头盖脸压下来。刀锋的寒气,先一步贴上我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紧接着,是切实的、冰冷的刺痛。
刀,压进了皮肉。
墙角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潘金莲瘫跪下去,额头拼命磕向地面,破碎的哭求迸发出来:“叔叔……饶命!饶了奴家……是这奸贼!是他强迫……奴家冤枉啊!!”
她哭得凄惨至极,是真真正正濒死的哀嚎。
武松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颤!
像一道电光,猝然劈开我混沌的脑海!不是我的记忆,是这具身体深处,西门庆几乎遗忘的碎片——
昏暗的药铺,油灯如豆。武大郎枯黄的脸凑在眼前,气息微弱。“我”皱着眉号脉,换上一脸笃定,开了张方子……药材名贵且偏,吊命用的。
王婆闪烁的眼神。对街济生堂张掌柜那张总是堆着笑、却透着精明的脸。武大郎咽气前夜……有人来过!不是郎中,是张掌柜带来的坐堂先生,拎着一小包药,笑着说:“见西门大官人如此尽心,特赠一剂猛药,或可见奇效。”
不对!
不是赠药!是借我的手,送催命的符!
那碗药灌下去后,武大郎突然面红目赤,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嗬嗬作响,眼里全是痛苦与不甘,没多久便断了气!“我”当时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自己的方子出了问题,哪敢深究,只想着赶紧遮掩……
所有的碎片,在求生本能的暴力撕扯下,瞬间贯通!
我不是直接的凶手!至少,武大郎暴毙的直接死因,很可能不是通奸气病,而是有人趁机下了虎狼之药!西门庆是恶棍,是奸夫,但在这桩命案里,他糊里糊涂,背了最黑的锅!
喉间的刺痛加剧,温热的液体渗出。
没有时间了!武松眼底那细微的动摇,转瞬就会被更汹涌的杀意吞噬!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右手,不是格挡,那毫无意义,而是死死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触手坚硬如铁,滚烫,脉搏沉猛似擂鼓。
我被迫仰头,直面他眼中那片猩红的杀意海洋,能看见自己惨白扭曲的倒影。然后,我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嘶哑、却用尽一切气力的吼声:
“武松!你大哥的死有鬼!!”
“是有人下药!趁我用药吊着他时,下了虎狼药催命!!”
“直接要他命的——不是我!!”
声音砸在死寂的房间里,带着血沫的腥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刀锋停在我颈间,寒意刺骨。
武松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里面的血色疯狂翻涌。他手腕的力量依旧骇人,却不再向前。
松哥,我刚来,真不想就这么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