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汹涌
雪下了整整一夜,赵家礼天不亮就带着两名可靠伙计,押着一车“厚礼”和足额的银票,悄然出城,直奔清泉镇。按行程,晌午前便能抵达德济仓。成败如何,就看周掌柜那关能否顺利叩开。
铺子里,蒋竹山已将“品质专区”布置妥当。陇西黄芪、蒙古党参、岷县当归等药材,分装在洁净的青瓷罐中,罐身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注明产地、品级、鉴证人,旁边悬着几张蒋竹山昨夜赶写出的药方详解,字迹工整清隽。虽还未正式开张迎客,但这片区域已自成一格,沉静而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李二孬带着伙计们正将新赶制的“限购”木牌挂到那些降价的常用药材上方,朱红的“让利惠民,限期三日,每人限购二两”字样,在素白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王忠裹着厚厚的棉衣,帽檐压得很低,像寻常路人般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回春堂和百草堂的门口。两家铺子的伙计也早早开了门,正用力清扫门前积雪,偶尔抬头望向这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得意。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表面平静下,暗流却在加速涌动。
我刚在铺子后堂坐下,准备细看蒋竹山昨夜整理的库存清单,王忠便从侧门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低声道:“大官人,百草堂的刘掌柜,半个时辰前从后门出来,没带随从,穿得也厚实,拐进巷子绕了两圈,往城西醉仙楼去了。侯三跟了一路,看见他在二楼最靠里的雅间,约见的是……丰隆号在阳谷的管事,姓吴。”
丰隆号?清泉镇三大药材批发行之一,侯三回报中正暗中囤货的主力之一。刘掌柜私下密会丰隆号的管事……
我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孙、刘同盟,孙掌柜负责正面价格绞杀,刘掌柜则试图从上游货源入手,巩固甚至扩大优势?亦或是,刘掌柜另有心思,想绕过孙掌柜,单独与更大靠山搭线?
“侯三还在盯着?”
“是,在醉仙楼对面的杂货铺里佯装挑东西。”王忠顿了顿,“还有,咱们派出去散布验药详情的两个婆子,刚才回来说,在菜市口刚说了没几句,就被几个泼皮模样的人围了,话里话外挤兑,说咱们是花钱买来的假清高,吓得她们不敢再说,赶紧回来了。”
谣言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
对手不仅要用价格拖垮我,更要在舆论上彻底把我重新钉回“奸商”的耻辱柱。
“知道了。”我神色不变,“让那两个婆子这几日先歇着,工钱照发。换两个机灵点、会吵架的汉子去,不必对骂,若再有人围堵,就大声嚷嚷百草堂的伙计不让说西门大官人验药烧假货的真事,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引来更多人围观,他们反而不敢妄动。”
浑水才好摸鱼,把水搅得更浑,让看客们自己去品,哪种说法更像心虚者的堵嘴。
王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刚退下,蒋竹山拿着一本新册子走了进来,眉头微锁:“大官人,库存清点完毕,与我们之前预估略有出入。”他将册子摊开在我面前,“黄芪、党参、当归、防风这四味,库中存量比账目所记少了约一成半,且品级混杂,上品占比不足四成。依竹山看,恐是济生堂张富贵在事发前,已将部分优质存货转移或暗中变卖,留下的账目却未来得及更改。”
我心中一沉。这倒是张富贵那老狐狸能做出来的事。存量不足,品级不高,意味着我依靠现有库存支撑“品质专区”和应对可能货源紧张的时间窗口,被进一步压缩了。
“无妨。”我压下那丝烦躁,越是此时越需镇定,“上品不足,便将现有上品全部归入‘品质专区’,严控每日出售量,只供搭配药方。中下品级,混入普通药材中,按‘限购’策略平价走量。蒋先生,陈郎中那边……”
蒋竹山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昨夜竹山已去过莲花巷。陈郎中……未曾拒之门外,听我说明来意及大官人整顿药铺、重质守信之言后,沉默良久。”
“他怎么说?”
“他未直接应允,只问了三事。”蒋竹山复述道,“一,铺中药材可能保证皆如验药当日那般,真伪优劣分明,绝不欺客?二,他若坐堂,诊病开方须独立决断,药铺不得干涉,更不得以推销贵药为目的影响其诊断。三,他仍要定期为贫苦者义诊,药铺需提供相应便利乃至药材支持。”
我闻言,心中反而一定。有要求,且要求直指核心,说明此人并非完全排斥,而是在认真权衡。
“蒋先生可代我回复陈先生:其一,货真价实乃我铺立身之本,蒋先生可为持续鉴证,陈先生亦可随时抽检。其二,医者仁心,独立诊断天经地义,药铺绝不干涉,只提供优质药材供其选用。其三,义诊济贫,功德无量,我西门庆愿全力支持,不仅提供便利,更可设义药基金,从铺中利润拨出部分,专供陈先生义诊时对无力购药者酌情施赠。”
蒋竹山听罢,眼中讶异与敬意更浓。这第三条“义药基金”,显然超出了他预期的答复。“大官人仁善之举,竹山钦佩。陈郎中闻此,想必难以再拒。竹山午后便再去一趟莲花巷。”
【蒋竹山商誉+2,当前商誉+25(深度认可,归属感增强)。】
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喧哗,夹杂着李二孬刻意提高的、带着火气的辩驳声。
我与蒋竹山对视一眼,起身往前堂走去。
铺子门口,积雪被踩得泥泞。三个穿着体面、却面生的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正拦在柜台前,手里举着几包刚买的甘草和柴胡,声音不小:“都说你们西门大官人改了性,货真价实!咱家老爷让来买些入药,结果这甘草颜色晦暗,嚼着渣子也多!这柴胡更是干瘦细小,与别家肥壮的根本没法比!还敢卖这个价?不是以次充好是什么?”
李二孬脸涨得通红,指着旁边“限购”的牌子:“看清楚了!让利价!这品相就这个价!嫌不好,你去买回春堂百草堂的肥壮柴胡去!看他们卖你多少钱?”
“嘿!你还有理了?货不好还不让说?大家评评理!”那小厮转向门外几个被吸引过来的行人,“西门家的药,是不是还是老样子?验药怕是专挑好的验,卖的还是次货!”
门口聚集的五六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显然,这几人是专门来找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当众抹黑,将“验药做戏”的谣言坐实。
蒋竹山脸色一沉,便要上前理论。我抬手虚拦了一下,自己走了过去。
那三个小厮见我出来,气焰微微一滞,随即又挺起胸膛,为首的尖脸小厮梗着脖子道:“西门大官人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药……”
我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包柴胡,拈起几根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递给紧随过来的蒋竹山:“蒋先生,你看看。”
蒋竹山接过,只一眼,便冷声道:“此柴胡,确为寻常北柴胡,品相属中下,但药性未失,与价牌所标‘让利惠民’之品级相符。至于甘草,”他又看向另一包,“色泽暗沉乃因未经硫磺熏制,保留本味,渣多乃其根茎固有纤维,反证其真。二位若不懂药材,还是莫要妄加评判,误导他人。”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笃定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尖脸小厮被噎了一下,兀自嘴硬:“你...你们都是一伙的!自然向着自己说话!”
我不再看他,转向门口围观的几人,朗声道:“诸位街坊,我西门庆既挂了限购让利的牌子,便明言此等药材品级寻常,价亦寻常。图实惠的,可购此药;求上品佳药的,请移步品质专区,明码标价,绝无虚假。至于这几位……”
我目光转回那三个小厮,眼神锐利:“你们口口声声为主家采买,却连药材好坏都分不清,只知在此喧哗闹事,坏我铺子名声。不知贵上是哪家府上?我西门庆倒想亲自上门,问问贵上,派如此不懂行之人采买药材,是何道理?若真是我货品有诈,我双倍赔偿,并向贵上登门致歉;若是有人蓄意生事……”
我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那三个小厮脸色白了白。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蒋竹山这个“自己人”会如此不客气地当场拆穿他们言语中的不实。
“我们走!”尖脸小厮色厉内荏地一挥手,三人抓起柜台上的药包,匆匆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溜了。
门外几人见状,窃窃私语一阵,也渐渐散了。但方才那一幕,显然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大官人,他们定是孙掌柜或刘掌柜派来的!”李二孬愤愤道。
“知道就好。”我语气平淡,“下次再有类似情况,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争执品相。直接问他们是哪家府上的,要买什么品级、多少数量的药材,我们按价供货,并开具明细票证,请他们画押。若再胡搅蛮缠,便是扰我经营,报官便是。”
与其陷入对方设定的“品相争论”陷阱,不如将问题拉回商业交易的本质流程,同时亮出“报官”的底线。经过武大郎一案和近日打点,县令至少不会在此类纠纷上偏袒对方。
李二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蒋竹山则深深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大官人处置得当。只是如此一来,对方恐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不会。”我走回后堂,雪花从敞开的门缝旋入,落在青砖上,瞬息消融。“但他们的招数,无非价格、货源、谣言三板斧。价格战我们有限应对,货源我们另寻蹊径,谣言……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行事无懈可击,且不断有新的、更扎实的口碑出来,谣言便如这雪,看着铺天盖地,太阳一出来,也就化了。”
关键,在于赵家礼此行的结果,在于陈郎中能否请动,更在于旱灾影响何时彻底浮出水面,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
午后,雪势渐弱,天色依旧阴沉。
蒋竹山再次前往莲花巷。王忠回报,刘掌柜与丰隆号吴管事的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刘掌柜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吴管事更是拂袖而去,似乎谈得并不愉快。
这是个有趣的信号。
临近黄昏,蒋竹山回来了,肩头落满细雪,眼中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官人,陈郎中应允了。”他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他言道,愿以三月为期,暂试坐堂。若期间药铺果真如大官人所言,货真价实,不干涉医事,且义药基金能切实惠及贫病,他便长留。”
成了!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陈守拙这块招牌,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带来的信誉提升,在眼下这个节点,价值难以估量。
“好!蒋先生居功至伟。”我由衷道,“速速安排,尽快将陈郎中坐堂之事宣告出去。诊室务必布置得清净雅致,一应用具皆需上品。陈郎中何时可开始坐诊?”
“三日后。”蒋竹山道,“他需稍作准备,亦要了结手头一些病患的后续。”
三日后正是我们“限购让利”结束的日子。时间衔接得正好。
“便定在三日后。”我拍板,“届时,不仅陈郎中坐堂,我们的品质专区和搭配药方也正式推出。另外,以陈郎中坐堂首月义诊三日为名,公告全城。”
正商议细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家礼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帽子上、肩头全是半融的雪水,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晕。
“大官人!幸不辱命!”他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周掌柜……收下了那笔洗!交易成了!听闻我们为货源发愁,他主动提出,可凭多年交情,为我们牵线,从他在陇西的相熟药农处直接拿一批黄芪、党参,皆是往年积存的上等干货,价格比目前清泉镇的暗盘价还要低半成!只是需现银交易,且运输需我们自己解决。”
“数量多少?何时可交割?”我心脏猛地一跳。
“首批可提供黄芪八百斤、党参五百斤、当归三百斤、防风两百斤。若我们吃得下,且款项及时,十日内便可从陇西起运,走太原府、经相州南下,避开不太平的那段西路,约莫二十日能到阳谷。周掌柜还暗示,若此次合作顺利,后续还可有更多。”
一千八百斤上品药材!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仅是货源,更是战略储备!价格还低于暗盘!
“吃!为何不吃!”我毫不犹豫,“赵先生,你立刻核算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包括预备支付给陈郎中‘义药基金’的启动款项,必要时,可将我名下部分田庄地契抵押给钱庄,拆借周转!务必在明日午前,将首批定金送至周掌柜手中,敲死这笔交易!”
“是!”赵家礼声音发颤,是激动,也是感到肩上重压。
“运输之事,”我转向王忠,“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干可靠的护院,再雇佣两倍于常例的可靠车马行脚夫,组成商队,携带我西门府的旗号与文书,待货物抵达相州,便前去接应、护卫回阳谷。路上宁可慢,要求稳,绝不容有失!”
“小人明白!定将货物平安运回!”王忠挺直脊背,眼中精光闪烁。
天色彻底黑透,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着几人神色各异却同样紧绷的脸。
赵家礼带着筹款的重任匆匆离去。王忠也下去挑选人手、联络车马行。蒋竹山则开始详细规划如何接收、储存这批即将到来的巨额药材。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孙掌柜、刘掌柜,你们还在为那点降价和街头谣言沾沾自喜吧?
你们可知道,你们试图封锁的货源,我已经另辟蹊径,撬开了一条缝,而且即将涌入的,是足以冲垮你们价格战根基的洪流?
你们可知道,你们试图抹黑的招牌,即将挂上“陈守拙坐堂”这块沉甸甸的金字匾额?
风雪呼啸,似乎要将一切痕迹掩盖。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旱灾必然导致的药材腾贵,比如悄然启动的囤积巨轮,比如我这艘刚刚修补好漏洞、正张满风帆的小船,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这阳谷县的小湾里与你们缠斗。
接下来,该轮到对手,感受这凛冬里真正刺骨的寒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