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沟中诡客
胡先生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回老人家,从西边山上来,路上遭了野兽,折了同伴,迷了方向。听人说这沟里有人家,想来讨口水,若能指点条去靠山屯的近路,更是感激不尽。”
他半真半假,不提黑风,不提疤爷,只说是野兽。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山里野兽伤人,再寻常不过。
老者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身上仔细梭巡,尤其在破损衣袍的料子和肩头那处明显的箭矢擦痕上停留许久。
洗兔子的猎户也提着猎叉走近几步,目光警惕,扫过胡先生腰间鼓囊囊的、可能藏着短刃的衣物褶皱。
半晌,老者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野兽?这年头,山里的野兽,比两条腿的还讲规矩些。”
这话意有所指,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讥诮。
胡先生面色不变,只苦笑一声:“老人家说的是。是我们命不好。”
“要喝水,溪里有的是。”老者用木棍指了指清澈的溪水,“自己舀。要问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村中那间晾着兽皮的木屋,“进屋说吧,外头风大。”
他率先转身,拄着棍,慢慢朝木屋走去。那猎户收起猎叉,单手提着剥了一半的野兔,跟在他身后,路过我们身边时,瞥了一眼,眼神依旧警惕,却没再阻拦。
我和胡先生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木屋比远处看着更显粗糙,原木的缝隙用泥巴和苔藓胡乱填塞,门是几块厚木板拼成,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兽皮腥臊、烟熏火燎、草药苦涩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是个石头垒的简陋火塘,余烬未熄,散发着微弱的暖意。靠墙摆着几张粗糙的木凳,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散落着几件修补中的皮具和骨制工具。墙上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还有几副弓箭、几把猎刀,刃口磨得雪亮。
“坐。”老者指了指木凳,自己先在一张垫着兽皮的矮榻上坐下。猎户将野兔扔在屋角的木盆里,舀水冲洗,动作熟练,眼睛却不时瞟向我们。
胡先生和我道了谢,在靠门边的木凳上坐下。这个位置,进退皆宜。
老者从火塘边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又拿出两个豁口的陶碗,用溪水涮了涮,倒了两碗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液体递过来:“不是什么好茶,树叶子煮的,驱驱寒。”
碗里的液体呈暗褐色,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草木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并非难以接受。我道了谢,接过碗,指尖触及粗陶温热的表面,在这阴冷的屋里竟感到一丝难得的慰藉。胡先生也接过,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西边来的?”老者自己也端起一碗,慢慢啜了一口,眼皮微抬,“西边近来不太平。黑风坡的野狗叫得比往年凶,老龙口的水也带了腥气。”
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黑风坡,连老龙口都清楚!胡先生握着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老人家耳目灵通。”我放下碗,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我们确实遇上了些麻烦,不止是野兽。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到靠山屯。”
老者放下碗,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余烬,沉默了片刻:“靠山屯.....胡瘸子,你带的这条路,可不好走。”
他果然认出了胡先生!胡先生并不惊讶,坦然道:“陈老好记性。三四年前追一头豹子,误闯贵宝地,蒙您赏了碗水喝,一直记得。”
“记得就好。”陈老,也就是那老者,微微颔首,“记得,就该知道,野人沟的规矩。”
“不惹事,不招灾,不问来路,不留宿客。”胡先生低声复述,“我们不敢坏规矩。只求歇口气,指点条明路,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歇口气?”陈老的目光转向我,尤其在石头留下的夹板痕迹和肩头伤口处停顿,“你们这样子,歇一夜也未必缓得过来。外面还有几个吧?都伤着?”
他连我们外面有人都猜到了!这老者绝不简单。
“陈老法眼如炬。”我不再遮掩,“确实还有几个同伴,伤势不轻,在山坡上等候。若非实在走投无路,绝不敢叨扰贵地清净。”
猎户洗好了兔子,用一根木棍串了,架到火塘余烬上慢慢烤着,油脂滴落,噼啪作响,香气开始弥漫。他这才在陈老下首坐下,依旧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走投无路....”陈老咀嚼着这几个字,干瘪的嘴唇扯了扯,似笑非笑,“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多了。野人沟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心软,是眼睛亮,耳朵灵,嘴巴紧。”
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光:“你们惹的,是黑风,还是疤面人?”
直接点破了!我和胡先生心中同时一震。
“陈老知道疤面人?”胡先生沉声问。
“半个多月前,有一队人从北边过来,穿过野人沟西边的林子,往黑风坡方向去了。”
陈老缓缓道,“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左边眉骨有道疤,眼神像秃鹫,看人带着煞气。手下人都精悍,带着军弩,不是寻常绿林。”
“他们进了野人沟?”我追问。
“没有。”陈老摇头,“他们在沟外三里停了半天,派了两个探子摸到沟口看了看,没进来,绕过去了。但打那以后,黑风坡那边的动静就大了,巡山的频了,下手也更狠。前几天,有两个从东平府逃税躲进来的皮货商,想借道去南边,在黑风坡口子上被截了,尸首都没找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山里的天气,却让人心底发寒。
“疤面人和黑风勾搭上了。”胡先生得出结论,“陈老,您看他们是冲着什么?”
陈老看了胡先生一眼,又看了看我:“胡瘸子,你是个明白人,何必问我?能让过江龙和地头蛇联手,不惜封山截道的,要么是泼天的富贵,要么是.....要命的把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位后生,看着面生,不像是常在山里钻营的。身上料子虽然破了,但做工细,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听说阳谷县近来也不太平,有个开药铺的西门大官人,跟永昌号庞家斗得厉害,连府城的兵都惊动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隐瞒已无意义。
我站起身,对着陈老郑重一揖:“陈老明察秋毫。在下正是阳谷县西门庆。此番进山,是为寻购药材,解救县中百姓缺药之急,不想卷入是非,遭人截杀,连累同伴,流落至此。还请陈老念在百姓疾苦,指点一条生路。”
陈老静静听着,脸上皱纹如同刀刻,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深邃。猎户也停下转动烤兔的木棍,看了过来。
良久,陈老才叹了口气:“西门庆,我听说过你。阳谷县平价卖药,是善举。但这世道,善举往往招祸。”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鞣制好的狼皮,铺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糙的皮面上画了起来。
“野人沟往靠山屯,有两条路。”陈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条,是你们原打算走的鬼哭涧,路险,风口,黑风常在那里设卡,你们现在这样,过不去。另一条.....”
他的手指在狼皮上划过一道弯曲的线:“从沟后翻过野狼岭,穿过后山的雾松林,沿着断魂峡谷的崖壁栈道走,能绕到靠山屯北面。这条路近,也隐蔽,知道的人少,连黑风的人都不常去。”
“断魂峡谷?”
胡先生眉头皱起,“那栈道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而且峡谷里有瘴气,这个季节虽然淡,但也不是好相与的。”
“路是不好走,但比起被黑风堵在鬼哭涧,总多一分指望。”陈老收回手指,“栈道塌的地方,我知道有处野藤结得厚实,能攀过去。瘴气么....这里还有些早年备下的避瘴药草,研磨成粉,捂在口鼻上,能顶一阵。”
他看向我:“西门大官人,路,我可以指给你,药草,也可以匀你一些。但野人沟的规矩不能破。你们不能进村,不能留宿。今晚,只能在沟口东边那片避风的山岩下歇脚。我会让阿虎,给你们送点吃食和伤药。明日天一亮,你们必须离开。”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了。不涉入太深,但也给了切实的帮助。
“陈老大恩,西门庆铭记在心。”我再次深深一揖,“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陈老摆摆手,神色依旧淡漠:“报答就不必了。野人沟只求安稳。你们若能平安到靠山屯,以后也少来这边走动。”
他让阿虎去取药草和准备一点干粮。我们又询问了些栈道的具体细节和注意事项,陈老一一解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离开木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惨淡的月牙挂在东边山脊,洒下清冷的光。溪水潺潺,映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条流动的银练。
阿虎默默跟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皮囊和一个小布包。
“皮囊里是肉干和炒米,布包是伤药和避瘴粉。”他将东西递给我,声音粗嘎,带着山民特有的直率,“山岩在东边,走一百步,有块像卧牛的大石头,后面避风。晚上别生大火,烟会飘很远。”
“多谢阿虎兄弟。”我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余温。
阿虎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回了木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胡先生对视一眼,快步离开村口,朝着东边那片山岩走去。月光下,能看见山坡树丛里,王莽他们隐蔽的身影悄悄移动,跟了上来。
汇合后,我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听说有路,有药,还有吃的,众人精神都是一振,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一丝喘息之机。
找到阿虎说的卧牛石,后面果然有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凹地,背靠山岩,能挡住大部分寒风。我们不敢生明火,只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枝,上面盖着湿苔藓,弄出点微弱的、几乎没有烟的热气,大家围着取暖。
皮囊里的肉干是风干的鹿肉,硬得像石头,但用匕首削成薄片,就着炒米慢慢咀嚼,咸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是这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阿青将布包里的伤药分给大家,重新处理伤口。那避瘴粉是灰绿色的粉末,气味刺鼻,用布片包成小包,每人分了一个,贴身收好。
石头的手臂敷了新药,疼痛似乎缓解了些,靠着岩壁昏昏欲睡。王莽检查了所有人的伤势,脸色依旧沉重,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胡先生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微弱的火苗,低声道:“陈老这个人,不简单。当年我见他时,他就一个人住在这沟里,后来才陆续有些人逃难过来,形成了这个小村子。他懂医术,懂狩猎,更懂如何在这乱世的山里活下去。他的话,要听。野狼岭和断魂峡谷,不是善地,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明日一早出发。”我望着头顶被山岩切割成窄窄一线的夜空,星光稀疏,“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王莽,安排人守夜,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
“是。”王莽应下,开始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