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故人刀锋
武松站在前厅门口,并未入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公服,风尘仆仆,腰间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雪花镔铁戒刀。几个原本在厅外洒扫的仆役,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远远避开。
“武都头,别来无恙。”我走到阶前,拱手为礼。
武松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才抱拳回礼,声音平淡:“西门大官人,久违了。”
“都头远来辛苦,快请厅内用茶。”
武松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进了厅堂,却只坐在下首椅子边缘,腰背挺直,戒刀横放膝上。
丫鬟奉上茶,他看也未看。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知他性子,不喜寒暄绕弯,便直接问道:“武都头此番回阳谷,可是公差已毕?”
“嗯。”武松简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又落回我脸上,“听闻,阳谷县近来颇不太平。”
来了。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是有些波澜。前有孙富贵售卖劣药害人,后有刘文炳私贩铁器。幸得县尊明断,均已伏法。”
“伏法。”武松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刀,“某在沧州,亦有所闻。说是西门大官人慧眼如炬,连破两案,整肃行市,如今已是阳谷县药材行当的领头人物。”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这话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武都头言重了。”我神色坦然,“在下不过是尽了些本分。孙、刘二人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草民既有所察,岂能坐视?至于领头之说,实是县尊与诸位同行抬爱,为的不过是立下规矩,让百姓用药得安,让正经商贾有路可走。都头当日留话,若我再行不端,必斩不饶。此言,在下亦是一日不敢或忘。此番所为,亦是向都头、向阳谷百姓证明,西门庆确有洗心革面之志。”
我再次提起他昔日的警告,既是表态,也是拉近距离。看,我还记着你的话,而且正在按你期望的方向走。
武松盯着我,沉默了片刻。那双虎目之中,似有复杂光芒流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稍缓:“你确实与以往不同。”
【系统提示:关联节点“武松”商誉波动,当前商誉-65(审视/疑虑消减,认可度微幅提升)。】
有戏!我心中微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恳切道,“都头当日刀下留人,予我悔改之机,此恩不敢忘。如今铺中聘请陈守拙先生坐堂,设义诊,立义药基金;推行行议章程,力求货真价实,亦是盼能稍赎前愆,不负都头当日一番苦心。”
提到陈守拙、义诊、义药基金,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善举,最能打动武松这等重情重义、心系百姓之人。
武松果然神色微动:“陈先生之名,某亦有耳闻。他能在你铺中坐堂,确是不易。”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某此次回来,除了交割公差,亦受沧州一位朋友所托,打听一件事。”
“都头请讲。”
“刘文炳私贩铁器案,牵扯两名外路客商,其中一人,额角有一道旧疤,身形瘦高,左臂似有不便。此人,我那朋友曾在沧州边境见过,似是,北边来的探子。”武松声音压低,眼中寒光乍现,“此事,你可知道?”
北边来的探子?辽国?还是女真?
我心头剧震!那两名客商竟是探子?刘文炳私贩的铁铜,最终流向郓城河边的废弃营寨,难道与北边势力有关?这案子背后,竟藏着通敌嫌疑?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却又陷入更深的迷雾。若真涉及通敌,此案性质将截然不同!府衙褚师爷的“复核”,恐怕也另有深意!
我强压心中惊涛,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后怕:“竟有此事?!那两名客商,草民只在县衙过堂时远远见过,并不熟识。刘文炳只道他们是寻常药材贩子,若真是北边探子,这...这私贩铁器,岂非资敌?!”
我的反应符合一个乍闻此等秘辛的“普通商人”。武松仔细审视着我的表情,似乎未发现破绽。
“此事尚无确证,某那朋友也只是猜测。”武松语气依旧凝重,“但刘文炳私贩数额巨大,最终去向不明。若真与北边有染,便是滔天大罪。你既与此案有所牵连,日后须得万分小心。那些探子背后,往往有死士接应,报复起来,不择手段。”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谢都头提醒!”我起身,郑重一揖,“此事事关重大,都头是否已报知县尊或府衙?”
武松摇头:“无凭无据,岂能妄言?某只是提醒于你。此外,”他目光再次锐利起来,“某那位朋友还提到,似有一股不明势力,正在暗中调查阳谷县近来变故,尤其是你西门庆。”
又一股势力?是永昌号?是刘文炳的旧关系?还是与那北边探子有关的势力?
我只觉头皮微微发麻。阳谷县这潭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近日确觉有些异常,府衙也曾传询。”我坦然道,“多谢都头告知。日后定当加倍警惕。”
武松点了点头,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他站起身:“话已带到,某还有公务,告辞。”
“都头留步。”我连忙道,“都头远道而回,可否容在下略备薄酒,一为都头接风,二为感谢都头多次提醒之恩?陈先生此刻也在铺中,都头或可想见?”
搬出陈守拙,是想进一步缓和关系,也为日后可能的盟友关系铺垫。
武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但旋即恢复冷硬:“不必。陈先生处,某改日自去拜会。酒宴更不必。你好自为之。”
说罢,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我站在厅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武松带来的消息,石破天惊。
刘文炳的案子,可能牵扯通敌!这足以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会让所有关联者,包括我,陷入更大的危险与漩涡。
而另一股不明势力的调查,更是雪上加霜。
府衙褚师爷、永昌号、北边探子、不明调查势力,无数暗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目标都隐约指向阳谷县,指向我。
原先设想的“稳内、察外、蓄势”策略,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显得如此单薄。
“大官人?”蒋竹山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面露忧色,“武都头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身走回书房。
“蒋先生,立刻请赵先生和王忠过来。”我沉声道,“另外,让李二孬加强铺子与府邸各处的巡查,尤其留意陌生面孔。从今日起,府中人员进出,需有明确事由并记录。”
“是!”蒋竹山见我神色严峻,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很快,赵家礼和王忠匆匆赶来。
我将武松所言隐去其朋友具体信息简略告知,只说是来自可靠渠道的警示。
两人听完,皆是脸色大变。
“通...通敌?!”赵家礼声音发颤,“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刘胖子竟敢?”
王忠眼中凶光暴射:“大官人,若真如此,咱们当初举报刘胖子,岂不是捅了马蜂窝?那些北边探子,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岂会善罢甘休?”
“现在怕也无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武都头只是猜测,尚无实据。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此事,绝不可外传,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
三人重重点头。
“当务之急有几件。”我快速部署,“王忠,你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不仅是府内,更要暗中监控阳谷县各城门、码头、客栈,留意是否有可疑的北方口音或形迹诡异之人出现,尤其是与那两名客商特征相符者。但要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王忠咬牙应下。
“赵先生,你通过县衙的相熟书办,设法打听府衙对刘文炳案后续的态度,尤其是褚师爷回去后有何动向。但要旁敲侧击,不可直问。”
“小人晓得。”
“蒋先生,行议章程的推进要加快。尽快与周掌柜敲定标准药材样品,争取在旬日内,将章程细则公之于众,并召开第一次行业议事,将验药房的架子搭起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在阳谷县确立不容置疑的规则和影响力!唯有自身根基稳固,才能应对任何外来的风雨!”
“是!”蒋竹山肃然。
“此外,”我目光扫过三人,“从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人员调动、药材出入,皆需更加谨慎。地窖那批货,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我们所有的举动,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三人凛然受命,各自匆匆离去布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