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靠山歧途
队伍走得极慢,胡先生在前头带路,不再走山脊或明显的小径,而是专挑林木最密、岩石最嶙峋的背阴处穿行。
没有人抱怨,我走在队伍中段,石头和水生一左一右搀扶着。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刀子刮过,肩膀的擦伤也开始火辣辣地发胀。
胡先生忽然停住,举手示意。
所有人立刻蹲伏,隐入灌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松林坡地,阳光透过针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坡地下方,隐约传来人语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胡先生示意王莽和阿青上前探查。两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伏在坡地边缘的巨石后观察片刻,又迅速退回。
“是黑风的人。”王莽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大概五六个,带着刀和绳索,像是在巡山,也像是在找什么。看方向,是从西边老巢过来的,正朝这边扫过来。”
“避不开?”胡先生眉头紧锁。
“绕的话,得多走至少两个时辰,而且得翻前面那道断崖。”王莽摇头,“我们的体力撑不住。”
断崖...以我们现在这状态,攀爬断崖无异于自杀。
“等他们过去?”老猫问。
“他们走得不快,搜得很细,等他们搜完这片坡地,天都晌午了。”阿青补充道,“而且,他们带着猎犬。”
猎犬!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鬼犬的凶悍昨夜已经领教,普通的猎犬虽然没那么可怕,但追踪气味的能力足以让我们无所遁形。
“不能等,也不能硬闯。”胡先生快速判断,目光扫过四周地形,最终落在坡地左侧一片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陡峭沟壑,“下沟,贴着石壁阴影走,尽量别留气味。猎犬的鼻子灵,但沟里水汽重,又有腐叶和野兽粪便的味道,或许能干扰一下。”
“下沟?那沟看着深,下去容易上来难。”一名靠山众看着那黑黢黢的沟壑,面露难色。
“总比被黑风逮住强。”王莽啐了一口,率先向沟边摸去。
没有时间犹豫。我们跟着胡先生,小心翼翼地从坡地边缘滑下,钻进那条阴暗潮湿的沟壑。
沟底比想象中更窄,两侧是湿滑的岩壁,长满厚厚的青苔和蕨类植物。脚下是堆积的枯枝败叶和淤泥,散发着腐殖质和动物尸骸混合的怪味。光线被上方的树木和岩壁遮挡,昏暗中只能勉强视物。
我们紧贴着一侧岩壁,尽量踩在相对干燥的石块上,屏息凝神,缓慢向前挪动。上方坡地传来的脚步声和人语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猎犬粗重的呼吸和爪子扒拉落叶的沙沙声。
“仔细搜!疤爷说了,那伙人里有个穿蓝袍的,是条大鱼,死活都要带回去!”一个粗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蓝袍!我心中一凛。昨夜在石林,我披的正是那件深蓝棉布直裰,虽已破烂不堪,但颜色或许被他们记住了。
“头儿,这沟要不要下去看看?”另一个声音问。
“沟这么深,又黑,下去找死啊?他们要是藏沟里,早被野狼啃了。”粗嘎声音不耐烦道,“往前面林子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似乎转向了另一侧。
我们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直到上方的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继续走,别停。”胡先生低声道,“他们可能还会回头。”
我们不敢耽搁,继续在沟壑中艰难穿行。沟壑蜿蜒曲折,有时需要涉过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有时要攀爬倒伏的朽木。体力在迅速流失,饥饿感重新袭来,胃里那点生鱼和野莓早已消化殆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胡先生再次停下。这次,不是因为敌人。
沟壑前方被一道从山体滑落的巨大碎石堆堵死了。碎石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层层叠叠,堆起近两人高,彻底封住了去路。
“塌方了。”王莽上前摸了摸那些湿冷的石头,脸色难看,“看痕迹,是前两天下雨冲垮的。过不去。”
“退回去?”老猫声音发干。
退回去意味着可能再次撞上黑风的巡山队,而且要多走数倍的路。
胡先生没有回答,他仰头观察两侧岩壁。沟壑在这里变得稍宽,两侧岩壁虽然陡峭,但并非不可攀爬,尤其是左侧岩壁,有许多风化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似乎可以勉强攀援而上。
“从左边岩壁爬上去。”胡先生指向左侧,“上面应该还是林子,但能绕开这片塌方区。不过岩壁湿滑,大家小心,用绳索连在一起,互相照应。”
我们将仅剩的一截绳索拿出来,每个人在腰间系紧,连成一串。胡先生打头,王莽断后,开始攀爬。
岩壁比看上去更陡,许多看似坚实的石头一踩就松,簌簌往下掉。手指必须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很快翻裂,渗出鲜血。冰冷的岩石吸走手上最后一点温度,很快变得麻木。
我攀在中间,下方是水生,上方是石头。每一次发力,腿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石头不时回头,用眼神鼓励,水生则在下方用手托着我的脚,帮我寻找稳固的落脚点。
就在我们爬到大半高度时,上方传来胡先生一声压抑的低呼:“小心!”
紧接着,一块海碗大小的松脱岩石,从胡先生头顶侧方滚落,直直朝着下方的我砸来!
“大官人!”石头眼疾手快,猛地探身,用受伤的手臂奋力一挡!
“砰!”石头砸在他手臂上,又弹开,擦着我的肩膀滚落沟底,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石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攀在岩壁上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脱手。
“石头!”我和水生同时惊呼。
“我没事……快走!”石头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那条受伤的手臂软软垂下,显然伤上加伤。
没有时间检查。我们强忍着心悸,加快速度,终于陆续爬上了岩壁顶端。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树木稀疏,阳光终于能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来些许暖意。但没人有心情感受阳光。我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胡先生迅速检查了石头的伤势。那块石头砸在了他旧伤附近,手臂肿胀得厉害,皮肤下泛起骇人的青紫色,很可能有骨裂。
“必须固定。”胡先生从旁边折了两根笔直的树枝,又撕下自己的衣摆,给石头做了个简易的夹板,将手臂固定住。石头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渗出血珠。
“这样不行。”王莽看着石头,又看看其他人萎靡不振的状态,拳头攥紧,“再这么硬撑,没到靠山屯,人就得折一半。”
胡先生沉默着,目光投向东北方连绵的群山,眼神深邃难测。
“胡先生,”我喘匀了气,开口道,“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速度,就算一路顺利,也得天黑才能到。”胡先生实话实说,“而且,前面还要过一道鬼哭涧,那里是风口,路险,以前也常有黑风的人设卡。”
鬼哭涧!!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有没有更近的路?或者能暂时落脚、相对安全的地方?”我问。
胡先生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更近的路有,但风险更大。”
“怎么说?”
“从这边往东偏北,翻过前面那个矮山头,山坳里有个小村子,叫野人沟。”
胡先生语速放慢,似乎在斟酌用词,“那里住的基本是逃户、猎户、还有一些躲官司避仇家的人。三不管,也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我有一次追一头受伤的豹子,误闯进去过,村里人很警惕,但给了口水喝,没为难我。”
“野人沟....”王莽皱眉,“我也听说过,那地方邪性,据说进去的外人,有时候就出不来了。”
“那是讹传。”胡先生摇头,“主要是村里人不愿被打扰。那里有房舍,有水源,或许能讨到点吃的,甚至找到人带路去靠山屯。从野人沟有捷径,能省至少两个时辰的路。”
“风险呢?”我追问。
“风险就是,村里的人未必欢迎我们。而且,黑风的手,未必伸不到那里。”
胡先生看着我的眼睛,“一旦进了村,我们的行踪就可能暴露。若村里有人和黑风有牵扯,我们就是自投罗网。”
选择再次摆在面前:继续按原路挣扎,前途未卜,伤亡可能继续增加,或者赌一把,进入一个未知的、可能安全也可能更危险的村落,换取喘息之机和可能的捷径。
我看向石头痛苦隐忍的脸,看向阿青、水生眼中的疲惫,看向王莽肩上重新渗血的绷带,看向胡先生虽然平静却难掩倦色的面容。
我们的体力、意志,都已逼近极限。也许能撑到靠山屯,但到了之后,还剩几分力气应对可能的变化?
“去野人沟。”我做出了决定,“但不要直接进村。先在村子外围观察,确认安全,再设法接触。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走。”
胡先生点点头,没有反对。王莽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撑住,兄弟,到了地方给你弄口热的。”
队伍再次出发,方向转向东偏北。山路似乎平缓了些,但疲惫已深入骨髓。
我们互相搀扶着,沉默地前行,心中都悬着一块石头。对那未知的野人沟,既有微弱的期待,也有更深的警惕。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偏西。翻过胡先生说的那个矮山头,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山坳,树林掩映中,隐约可见十几间低矮的、用原木和石块垒成的屋舍,屋顶铺着茅草或树皮,有些冒着淡淡的炊烟。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中蜿蜒穿过。整个村子静谧得有些诡异,听不到鸡鸣犬吠,也看不到人影走动,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
“就是那里。”胡先生示意我们隐在山坡的树丛后,“先看看。”
我们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村子规模很小,屋舍分散,看起来破败但还算完整。此刻正是傍晚生火做饭的时候,却只有寥寥三四户烟囱冒烟。村口有几片开垦过的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靠近溪边,似乎有个简陋的磨坊,水车静止不动。
“太静了。”王莽低声道,“静得不正常。”
“逃户聚居之地,谨慎些正常。”
胡先生眯着眼,“看那边,村东头那间最大的木屋后面,晾着几张兽皮,还有捕兽夹。是猎户。西头那间屋顶有补丁的,门口放着药碾子和晒草药的架子,可能懂点医术。”
“有人出来了。”阿青忽然道。
只见村中那间疑似猎户的木屋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穿着兽皮坎肩的汉子,手里提着一只剥了一半皮的野兔,走到溪边清洗。他动作麻利,警惕性却很高,不时抬头扫视四周山林。
片刻后,那间有药碾子的屋里,也走出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拄着根木棍,慢悠悠地走到菜地边,摘了几片叶子。
只有这两人,再无其他动静。
“不像有埋伏。”胡先生判断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大官人,谁去接触?”
我看了看自己这群人的模样,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警惕甚至敌意。
“我和胡先生去。”我道,“胡先生认得路,也有过一面之缘。王莽,你带其他人在这里隐蔽,保持警惕。若我们一炷香后没出来,或者村中有异动,你们立刻撤,按原路去靠山屯,不要管我们。”
“大官人!”王莽和石头同时出声。
“这是命令。”我语气坚决,解下腰间那柄短刃,递给王莽,“拿好。如果我们回不来,靠山屯那边....就拜托了。”
王莽接过短刃,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小心。”
我和胡先生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穷途末路的匪徒,然后一前一后,缓缓走下山坡,朝着那座静谧得诡异的野人沟村落走去。
山风吹动草木,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眼睛在暗处窥视。
村口越来越近,溪水潺潺声清晰可闻。那个洗兔子的猎户已经发现了我们,停下了动作,手缓缓摸向靠在溪边石头上的一柄猎叉。菜地边的老者也直起身,浑浊的眼睛望过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审视。
胡先生深吸一口气,率先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用一种平缓、清晰的语调,朝着猎户方向开口:
“山里的朋友,叨扰了。我们是过路的,遭了难,想讨碗水喝,问问路。”
猎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我们,尤其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老者拄着棍子,慢慢踱了过来,与猎户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沉寂,只有风声水声。
然后,那老者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问了一句:
“过路的?从哪边来?要往哪边去?”
问题平常,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