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蛛丝马迹
正月初二。
西门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了一夜,蒋竹山将昨日平价专柜的账目与舆情整理成册,墨迹才干。
售出药材九百七十斤,收入铜钱、碎银、甚至有几张皱巴巴的交子,堆了半箱子。排队人数比前日又增三成,若非限量严控,只怕半日便能将首批放出的货扫空。
“人心愈慌,货愈显金贵。”蒋竹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照此速度,首批平价药材支撑不过五日。地窖战略储备虽丰,却也不敢尽数投放。大官人,后续补货之路着实堪忧。”
我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账目清晰,民心可用,这是根基。但根基之下,暗流汹涌。
“五日,足够了。”我将册子放下,“五日之内,庞煜必有动作。西北的乱局,暗处的刀子,也该露出些真面目了。”
话音刚落,王忠如同融入阴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身上带着露水与寒气。
“大官人,有消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昨夜按您的吩咐,将那辽国马帮收购药材的风声,透给了醉仙楼河边那灰衣人。那人极为警觉,接到匿名字条后,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在河边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离开。”
“去了何处?”
“进了城北的驿馆。”王忠眼中闪过锐光,“不是官驿,是私营的悦安驿馆。咱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瞧见他进去后约莫一刻钟,驿馆后门驶出一辆没挂灯笼的青篷小车,往县衙方向去了。驾车的是个老头,面生。”
驿馆....县衙...灰衣人....
不是纯粹的江湖路数,也不是永昌号的商业探子。更接近官面,却又隐秘行事。
【系统提示:情报反馈分析中……“灰衣人-驿馆-县衙”线索链指向可能性:阳谷县或东平府秘密刑侦/情报人员(非公开办案),概率72%。宿主投放的“辽国马帮”信息已成功植入该情报流。】
“庞煜那边呢?”我问。
“依旧闭门不出。”王忠道,“但他昨日派回东平府的那个随从,天未亮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人。都做普通行商打扮,但脚步沉、眼神利,住进了庞煜隔壁的院子。其中一人,右手虎口和食指有厚茧,是常年用刀或者用弩的痕迹。”
增援到了。而且来的不是普通伙计,更像是护卫,甚至可能是,永昌号拳养的私兵好手。
“周胖子和李彪呢?”
“周胖子今日称病,德济仓大门紧闭,只留了个侧门进出。李彪的码头仓库增了双岗,他自己没露面,但咱们在码头蹲守的兄弟听见,他手下几个小头目在酒铺里骂娘,说这活儿接得晦气,钱没见着多少,差点把命搭上,还提到了北边来的硬点子。”
北边来的硬点子,李彪的手下在抱怨,显然昨夜刺客的身手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而“北边”这个词,在这样的语境下,含义可就丰富了。
正说着,赵家礼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大官人,县衙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户房的张书办刚才悄悄递话出来,”
赵家礼咽了口唾沫,“说是县令大人今日一早,被府城来的紧急公文叫去了二堂,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后,脸色很不好看。紧接着,刑房的王押司就被叫了进去,领了令牌,带着四个捕快,便服出了衙门,方向,像是往清泉镇老鸦坡那边去了。”
府城紧急公文?刑房便衣查案?
褚师爷才走了几天?府城的反应这么快?还是说昨夜灰衣人将“辽国马帮”的消息报上去后,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张书办还说,”赵家礼补充道,“县令大人吩咐下来,近日要严查坊间流言,安定民心,尤其对涉及边贸、私货、境外等字眼的传言,要格外留意,及时上报。”
边贸、私货、境外,这些词,与刘文炳案,与陇西的辽国马帮,与周掌柜车队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药材,似乎都能扯上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府城的目光,果然从未真正离开过阳谷县。褚师爷上次是明面上的试探,而这次,或许是暗中的调查升级了。
西北旱灾引发的药材危机,阳谷县的行议整顿,周掌柜的劫案,李彪的遇刺,这些事件单独看各有因果,但若有人刻意引导,将其与“北边”、“走私”、“探子”等敏感词串联起来,性质便截然不同。
这不再仅仅是商业利益之争,而可能上升为涉及边防安全、地方稳定的政治事件。
庞煜知道这层风险吗?他背后的永昌号,与北边到底有没有瓜葛?暗处那个同时袭击周胖子、李彪的棋手,是不是在有意推动事情向这个方向发展?
“蒋先生。”我开口,“今日平价专柜,你亲自坐镇。对所有购药者,尤其是生面孔,态度要格外和煦,但登记要更细致,留意有无可疑之人大量购买或反复打探。若有异常,记下特征,不必声张。”
“是。”蒋竹山肃然。
“赵先生,你再去县衙,不必找张书办,直接去求见县令,就说我西门庆感念县尊维护地方安宁之辛劳,愿再捐白银二百两,充作县衙抚恤昨夜劫案伤亡伙计、加强年节治安巡查之资。捐银之时,可无意间提及,近日铺中接收四方客商,听闻西北药材紧缺,恐有奸商铤而走险,以次充好甚至掺杂异物,请县尊务必严查流入本县药材品质,以防不测。”
这是以捐款示好,同时将“药材品质安全”这个民生话题抛出去,转移部分注意力,也为自己后续可能采取的更严格质检措施铺垫。
“小人明白。”赵家礼领命。
“王忠,”我看向他,“你手下的人,今日重点做两件事。一,盯死庞煜新来的那两个人,看他们与谁接触,有无异常举动。二,设法摸清县衙刑房那队便衣捕快在老鸦坡查到了什么,但切记,绝不可与官府的人发生任何接触,只看,只听。”
“是!”
众人分头行动。书房内重归寂静。
我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稍显粗糙的京东路简图。手指从阳谷县划过,向北是东平府,再向北,过黄河,便是广袤的河北两路,与辽国接壤的雄州、霸州.....向西,过太行,便是烽烟渐起的陇右、秦风。
阳谷县如同一枚小小的榫卯,卡在几条若有若无的线路交汇处。商业的,官道的,信息的,甚至可能是……谍报的。
武松的话,陇西的伏击,神秘的灰衣人,府城紧急公文,庞煜调来的带茧者,这些碎片,在“北边”这个背景下,似乎隐隐勾勒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
但我手中能用的棋子,还是太少。情报网络刚具雏形,武力仅能自保,商业联盟初建未稳。面对可能的多方博弈,甚至牵扯边境暗战的局面,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午时前后,消息陆续传回。
蒋竹山派人回报,平价专柜秩序尚可,但今日出现了三拨操外地口音、试图以不同身份重复购买限量药材的人,被伙计以“面熟”为由婉拒后,并未纠缠,迅速离开,形迹可疑。其中一拨人离开时,方向是往庞煜落脚的那片区域。
赵家礼回来了,带回县令收下捐银的凭证,并转达了县令的口头嘉许,言称“西门庆顾全大局,心系地方,甚好”。但关于药材质检之事,县令只说了句“本县自有考量”,未置可否。
王忠亲自回来了一趟,脸色凝重:“大官人,庞煜新来的那两个人,一个留在院子里没动,另一个上午出去了一趟,去了济舟堂码头仓库附近,没进去,只在对面茶摊坐了半个时辰,像是在观察什么。刑房那队捕快还在老鸦坡,咱们的人远远看见他们在测量车辙、收集灰烬,很是仔细。另外....”
他顿了顿:“咱们派去清泉镇打听消息的兄弟,听到一个传闻,说是昨夜劫案发生后,有附近村民看见,一队骑马的黑衣人,往东北方向的郓城县去了。”
郓城县?我心头猛地一跳!
刘文炳私贩的铁器,最终消失的废弃营寨,就在郓城河边!
周掌柜车队被劫,劫匪往郓城方向去了?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想将视线引向刘文炳案的余波?还是说劫匪本身,就与那废弃营寨,与可能的“北边”线索有关?
【系统提示:新线索“劫匪往郓城方向”与历史事件“刘文炳私贩案·废弃营寨”产生地理关联。关联性分析中……】
【可能性一:劫匪为混淆视线,故意选择郓城方向撤离。】
【可能性二:劫匪老巢或接应点在郓城附近,与刘文炳案遗留网络存在实际联系。】
【可能性三:第三方势力伪造劫匪去向,嫁祸或引导调查方向。】
【警告:郓城方向线索风险等级:中高。建议:谨慎核实,避免直接介入。】
“郓城.....”我低声重复,脑海中飞快闪过刘文炳案卷宗里的细节,武松的警告,以及那片荒凉河滩的想象图景。
如果劫案真的与刘文炳案、与“北边”有关,那么昨夜的事件,就不再是针对庞煜的简单警告,而可能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环。
“王忠,”我沉声道,“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和一点心意,去郓城县衙找上次协助查案的那位于押司,只说听闻郓城近日治安良好,我西门庆有生意欲拓展至彼处,想打听一下当地风物人情、商事规矩。借机探听,郓城境内,尤其是河边废弃营寨一带,近日有无异常人马或船只活动。”
“是!”王忠领命,却又迟疑,“大官人,咱们直接打听郓城,会不会太显眼?”
“所以要借商事拓展的名头。”我道,“郓城是运河码头,商贾往来本就频繁。我们吃了西北药材的红利,想顺势往北边开拓生意,合情合理。至于废弃营寨,可无意间问起,就说听闻那边地价便宜,是否适合建个临时货栈。”
王忠恍然大悟,匆匆去了。
我独自留在书房,心中的迷雾似乎被“郓城”这根线拨开了一丝缝隙,却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庞煜增派了疑似武力人手,目标可能是防身,也可能是准备反击。
府城和县衙的视线被“北边”风声吸引,开始秘密调查。
劫匪去向指向郓城,与刘文炳案产生诡异勾连。
而那个暗处的棋手,袭击周胖子、李彪的真正执行者,依旧藏在阴影最深处。
我这枚被多方目光聚焦的棋子,该如何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盘上,走下一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
未时末,蒋竹山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平价专柜今日售罄,比预计提前了半个时辰。百姓们虽有不满足,但规矩面前,也无话可说,只是忧虑之色更重。
“民心可用,但焦虑也在积累。”蒋竹山喝了口水,“大官人,五日之期,转瞬即至。后续若无新货接续,只怕......”
“我知道。”我打断他,“最迟明后两日,必有转机。无论是庞煜出招,还是暗处的棋手再动,亦或官府查到什么,这潭死水,该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申时刚过,王忠派去郓城的人还没回来,另一条消息却以更激烈的方式,撞进了西门府。
李二孬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都白了:“大、大官人!不好了!码、码头打起来了!济舟堂的人,和一伙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在码头仓库那边动了刀子!见血了!”
我霍然起身:“庞煜的人?”
“不、不知道是不是庞爷的人!”李二孬喘着粗气,“那伙人凶得很,人不多,就七八个,但个个下手狠辣,济舟堂几十号人竟然拦不住!李彪好像也被惊动了,亲自带人过去了!”
济舟堂遇袭?还是李彪主动挑事?
“王忠呢?”
“王、王头儿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回来报信!”
我快步走到窗边,望向码头方向。虽然距离尚远,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中仿佛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喊杀与兵刃碰撞声。
暗处的棋手又落子了?
这一次,目标依然是李彪?还是说,庞煜新调来的人,与李彪发生了冲突?
“蒋先生,你守好铺子和府邸。”我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一柄装饰多于实用的精钢剑,但此刻拿在手中,多少添些底气。
“大官人,您要去?”蒋竹山大惊。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我将剑佩在腰间,声音冷澈,“放心,我不靠近,只在远处观局。”
说完,不再理会蒋竹山的劝阻,带着两名最机警的护院,出了西门府,快步融入暮色渐浓的街巷,向着码头喧哗响起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