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雨欲来
孙掌柜瘫软如泥,被自家伙计半拖半架着,塞进了回春堂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厢房。王忠亲自带着四个护院守在门外,灯笼幽光映着几张冷硬的脸。
巷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许多人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从回春堂买的那些“便宜药”,凑到灯下细看,凑到鼻前狠嗅,然后心惊肉跳地扔出门外,或是直接丢进灶膛。
刘四家的破屋内,油灯换了一盏新的,光线依旧昏暗。
刘大娘呼吸虽弱,却已平稳下来,脸上骇人的青紫褪去大半,只是依旧昏迷。陈守拙收了针,用温水净手,眉宇间的凝重未减。
“毒已缓住,心脉暂安,但脏腑受损,非朝夕可复。”他对守在炕边、眼睛熬得通红的刘四夫妇低声道,“往后半月,需精心调养,药不能断,饮食起居皆需注意。老朽每日会来复诊。”
刘四又要磕头,被陈守拙拦住。“医者本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收拾药箱。
蒋竹山将带来的几包调理药材交给刘四,又留下些散碎铜钱,温言叮嘱煎服之法。刘四夫妇千恩万谢,眼泪又淌下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情景,心头并无多少轻松。扳倒孙富贵只是第一步,且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风暴,恐怕不在回春堂这堆即将坍塌的朽木上。
李二孬凑过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大官人,街面上都传疯了!都说孙胖子黑心卖毒药,是您和陈先生救了人,主持了公道!咱们铺子的名声,这回算是彻底立住了!”
我点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巷子深处,那里是刘掌柜离开的方向。
“王忠。”我唤道。
王忠拄着棍挪过来,肋下绷带又有血渍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孙胖子看牢了,别让他自尽,也别让外人接触。天亮后,你亲自带人,押着他,带上药渣、样品、刘四的证词,还有...”我顿了顿,“多找几位今夜在场的、有名有姓的街坊,一同去县衙。状纸,让赵先生连夜拟好,罪名要坐实,条理要清晰。”
“明白!”王忠眼中凶光一闪,“保管让这肥猪抵赖不得!”
“还有,”我声音更低,“派两个最机灵的,盯紧百草堂和刘掌柜的宅子。尤其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出入,有没有货物夜间搬运。我总觉得,刘胖子今晚出现得太巧,溜得也太快。”
王忠会意:“大官人放心,已经派人跟上去了。刘胖子回家后,屋里灯亮了半宿,后来他那个心腹管事悄悄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往城东方向,咱们的人跟到悦来客栈附近跟丢了,那地方巷子太杂。”
悦来客栈?又是那里。刘胖子与那两个身份可疑的客商,究竟在谋划什么?
“继续盯。”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那抹灰白正在缓慢晕开,但云层依旧厚重,看来又是个阴晦的白天。
“天亮后,想办法摸清客栈里那两人的底细,看看他们有没有携带货物,或者,有没有与码头那边接触。”
“是!”
陈守拙和蒋竹山从屋内出来,脸上都带着倦色。我上前一步,郑重拱手:“今夜辛苦二位先生了。”
陈守拙摆摆手,神色依旧肃然:“医者救人,药者救命,皆为本分。只是...”他看向我,目光清澈而锐利,“西门大官人,孙富贵虽倒,然阳谷县药材行市之弊,恐非一人之过。重利之下,难保无第二个孙富贵。大官人既有肃清之心,当思长远之策。”
“先生金玉之言,我自铭记于心。”我肃容道,“待此间事了,必与先生、蒋先生从长计议,立下规矩,让真药好药,能惠及更多百姓。”
陈守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起药箱,在蒋竹山陪同下,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往莲花巷方向走去。
我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对李二孬吩咐:“铺子照常开,多备些常用的平价药材。今日来打听消息、或是后怕想换药的人,恐怕不会少。伙计们打起精神,但切记,只陈述事实,不必刻意贬损回春堂,更不可得意张扬。我们占住理,更要占住度。”
李二孬如今对我已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小人晓得!绝不给大官人惹事!”
回到西门府时,天际已蒙蒙亮。
府内灯火通明,赵家礼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却精神亢奋,正将刚写好的状纸最后一遍润色。见我回来,连忙呈上。
我快速浏览。状纸以刘四为苦主,控诉回春堂掌柜孙富贵“以次充好、以霉变硫熏之材充良药,更疑似掺入不明毒物,致人垂危”,证据罗列清晰,言辞恳切而有力,并附上请求县令“彻查回春堂所有库存药材,整饬行市,以安民心”。
“很好。”我将状纸递还,“稍后与王忠一同去县衙。见到县令,除递状纸、呈证据外,可再提一句:西门庆愿为整顿本县药材行市略尽绵薄,或可牵头邀约业内尚有信誉之商户,共议药材鉴验、分等定价之规,以供县尊参详。”
赵家礼眼睛一亮:“大官人此议甚高!既显公心,又能顺势掌握一定话语权。小人定当转达。”
天色大亮,虽无日光,但街巷总算清晰起来。泥泞未干,空气冷冽。
王忠带着八名护院,押着面如死灰、步履蹒跚的孙富贵,以及七八位自愿作证的街坊,浩浩荡荡往县衙而去。
李二孬捧着状纸和那包至关重要的证据跟在旁边。队伍走过街道,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回春堂卖毒药害人、西门大官人抓贼救人的故事,经过一夜发酵和此刻的亲眼目睹,以惊人的速度传递全城。
西门生药铺照常开门。
果然,不等伙计卸完门板,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有纯粹打听昨夜之事的,有拿着从回春堂买的药来问能不能用的,还有直接说要抓药、指明要“陈郎中看过的、西门铺子里那种好药”的。
蒋竹山坐镇铺中,应对有条不紊。该解释的解释,该劝丢弃的劝丢弃,该抓药的按方抓药,品质专区的药材也适时地亮出来,价格虽高,但经过昨夜惊魂,不少人反而觉得这钱花得踏实。
对面回春堂大门紧闭,上了门板,昔日热闹门口此刻空荡冷清,只剩几个闲汉蹲在对面墙角,对着那紧闭的门扉唾骂。
百草堂倒是开了门,但门庭冷落。伙计们无精打采地洒扫着门口,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或街上看来的目光接触。
我站在铺子后堂的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局面正朝着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我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
晌午前,王忠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大官人,事儿成了!”他压低声音,“县令大人看了状纸和证据,又听了街坊证词,当场就拍了惊堂木!孙胖子吓得尿了裤子,没怎么用刑就全招了!承认那批柴胡黄芩是贪便宜从一伙不明行商手里进的,知道成色不好,用硫磺熏过遮掩,但坚称不知有毒。县令哪管这些,直接给他上了枷,打入死牢待审!还下令查封回春堂所有存货,一一验看!”
“县令态度如何?”我问。
“对咱们很是嘉许!”王忠道,“夸大官人能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乃商贾中少有之义举。赵先生趁机提了那个共议行规的话头,县令说待此案审结,再议不迟,但听着口气,是默许了。”
不出所料。县令需要稳住民心,也需要有人来填补回春堂倒下后的市场空白和行业秩序。我的“义举”和“提议”,恰好递上了台阶。
“刘胖子那边呢?”我追问。
王忠脸色沉了沉:“咱们的人一直盯着。百草堂上午没什么动静,刘胖子也没露面。倒是悦来客栈那边有眉目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盯梢的兄弟发现,天刚亮时,有两个短打扮、像是码头力巴的汉子,悄悄进了客栈后院。过了约莫两刻钟,刘胖子那个心腹管事也鬼鬼祟祟去了,三人在后院马棚边嘀咕了半天。后来,那两个力巴走了,管事回了百草堂。咱们的人分了一个跟上力巴,发现他们去了城北废弃的河神庙附近,那里平时有些流浪汉和偷摸勾当,但今天,庙后头的破院子里,好像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物,有人守着。”
河神庙?油布盖的货物?
我心中一凛。刘胖子果然在暗中运作,而且选的地方如此偏僻隐蔽,货物恐怕来路不正,或者根本不能见光。
“能摸清是什么货吗?有多少人守着?”我急速问道。
“暂时不能靠近,怕打草惊蛇。守着的估计有四五个人,都带着家伙,不像普通看货的。”王忠眼中凶光闪烁,“大官人,要不要我带些兄弟,晚上摸过去...”
“不。”我抬手制止,“现在动,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容易落人口实。刘胖子既然急着处理这批货,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明要么货物有问题,要么他急需用钱,或者两者皆有。”
我在屋内踱了两步,思绪飞转。
刘胖子找水路客商,货物藏在河神庙……莫非是走黄河水路私运过来的药材?甚至是违禁之物?在这个孙富贵刚因药材出事、全县目光都聚焦在药材安全上的时刻,他竟敢顶风作案?
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已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行险一搏。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刘胖子也彻底打入深渊的机会!
“王忠,”我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你亲自去挑三五个绝对可靠、身手好、且面孔生的兄弟,不要用府里的人。扮作流浪汉或者收破烂的,在河神庙附近远远盯着,务必摸清,那院子里到底有多少货?是什么品类?什么时候会运走?运去哪里?与刘胖子的人如何交接?记住,只盯不动,所有细节都要记清。”
“明白!”王忠领命,却又迟疑,“大官人,若是他们很快运走...”
“他们不会太快。”我冷笑道,“孙富贵刚倒,风声正紧。刘胖子这时候动货,风险太大。我猜他要么想等风头稍过,要么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接应的人。我们只需盯死,抓住他们交易或转运的现场!”
王忠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
我独自留在后堂,窗外天色依旧阴沉。街对面,百草堂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孙富贵已倒,接下来就是刘胖子。一旦将他也扳倒,阳谷县的药材行市,便将彻底洗牌。
而我,凭借此番积累的声望、满窖的优质药材、陈守拙这块金字招牌,以及可能由官府背书的话语权,必将成为新的主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