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渡口惊魂
铁柱等四人始终保持着护卫队形,警惕的目光扫过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
午时前后,我们终于抵达寿张县边界。一条浑浊的河汉横在面前,宽不过十余丈,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
这便是黄河的一条小支流,过了河,便是寿张县地界,再往北走三十里,才能到黄河主渡口。
“大官人,前面有座简陋的木桥。”
打前哨的阿青从芦苇丛中钻回来,压低声音禀报,“桥头有个窝棚,像是看桥人住的,但没见人。桥面还算结实,能过人马。”
“桥对面呢?”我问。
“一片河滩地,再过去是土路,通往寿张县城方向,路上没见关卡。”阿青道,“但河边芦苇荡里,停了条破旧的小渔船,船上有渔网,像是有人。”
有桥,无人看守。这看起来是个顺利过河的机会。
“先不过桥。”我沉吟片刻,“水生,你去河边芦苇荡里,找到那条渔船,看看船主在不在,问问他这河汉上下游可有更隐蔽的渡河点,或者最近有没有官兵、差役在这一带设卡盘问。”
水生应声而去,他水性最好,人也机灵,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我们几人退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暂歇。铁柱掏出水囊递过来,我喝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带着土腥味,勉强压下喉间的干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周遭寂静得反常。河对岸的土路上,始终未见行人车马。
约莫两刻钟后,水生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大官人,找到了那渔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独居在河边窝棚里。小人给了他几个铜钱,他才肯说。”
水生语速很快,“他说这条河汉平日少有官差来,但三天前,突然来了一队骑马的人,穿着不像本地差役,在桥头和上下游转悠了很久,还特意问了他最近有没有见过形迹可疑的商队或者单独赶路的外地人过河。”
“骑马的人?什么模样?”我心头一紧。
“老汉说,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左边眉骨上好像有道疤,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很凶。手下人都叫他疤爷。”
眉骨带疤!又是他!那队从府城下来、疑似灭口钱管事、又神秘消失的官差头目!
他们竟然追到了寿张县边界?还是说,他们的活动范围本就覆盖这一带?
“老汉还说,”水生继续道,“那些人问完话就走了,没再回来。但他昨日去上游打鱼时,看见离这里五六里的一处河湾,停着两条带篷的船,不像渔船,船上有人,但一直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带篷的船,停在偏僻河湾?等人?
“老汉可曾看清船上人的装扮?”
“离得远,看不清,但他说那两条船吃水不深,不像是载重货的。”
不是货船,那就是载人的。是疤爷那伙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大官人,这桥怕是过不得了。”铁柱沉声道,“若那疤爷的人在附近设伏,桥上无遮无拦,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我点头。疤爷这伙人行事狠辣专业,若真是冲着我们来的,必然有备而来。这看似平静的木桥,很可能就是个陷阱。
“水生,那老汉可说了还有哪里能过河?”
“他说上游七八里,有个叫老龙口的河岔,水浅流缓,枯水期能蹚水过去,但现在刚下过雨,水深可能及腰,且水下有暗流,不熟水性的人危险。下游十里左右,有个摆渡的渡口,是官渡,有渡船,但也有官差坐镇,盘查很严。”
蹚水危险,官渡盘查严。两条路都不算好走。
“老龙口的地形如何?”我问。
“老汉说,两岸都是乱石滩和杂木林,很荒僻,平时除了樵夫和猎户,没人走。”
荒僻,意味着隐蔽,也意味着一旦遇袭,更难获得援助。
我权衡片刻,做出决定:“去老龙口。我们轻装,水性都不差,小心些应该能过。过了河,立刻钻进对岸林子,避开大路,绕向寿张县城。”
“是!”
我们不再耽搁,由水生带路,沿着河岸向上游潜行。一路上尽量利用芦苇、灌木和地形起伏隐藏身形,速度不快,但足够隐蔽。
走了约一个时辰,地势渐高,河道收窄,水流声变得清晰。前方出现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滩,河水在这里分出一道浅岔,主流湍急,岔流则平缓许多,水面宽约五六丈,能看见河底大大小小的卵石。这里便是老龙口。
对岸同样是乱石滩,后面是茂密的杂木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
“就是这里。”水生指着岔流,“现在水深大概到大腿根,水流不急,但河底石头滑,要小心。最好用木棍探路。”
我们折了几根结实的树枝,脱掉鞋袜,将裤腿卷到大腿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小腿,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石头,阿青,你们先过,到对岸林子边缘警戒。水生,你护着大官人中间。我断后。”铁柱迅速安排。
石头和阿青手持木棍,试探着踏入河中,小心翼翼地向对岸挪去。河水果然只没到大腿,但河底卵石长满青苔,滑不留足,两人走得极其缓慢。
我和水生、铁柱随后下水。冰冷的河水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我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学着前面两人的样子,用木棍探稳一步,才迈出下一步。水流在腿边打着旋,带来不小的推力。
行至河心,水更深了些,已快到腰部,水流也明显加快。脚下卵石更加不稳,需得用木棍撑住才能稳住身形。
突然,对岸林子边缘,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鸟鸣,是石头发出的警示暗号!
我们心头一凛,立刻停下,身体半蹲,尽量降低姿态,只露出头部,紧张地望向对岸。
只见对岸林子边缘,石头和阿青的身影已经隐入灌木丛中。而就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斜上方的一片高坡上,几丛灌木不自然地晃动了几下,隐约似有人影闪动!
“有埋伏!”铁柱低吼一声,“大官人,快退回去!”
退?已然到了河心,进退两难!
几乎同时,对岸高坡上,“嗖嗖”几声破空锐响,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奔我们而来!
“小心!”水生猛地将我向侧面一推,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跌入水中!
“噗!”一支弩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钉入身后水面,溅起水花。另一支被铁柱用手中木棍奋力格开,木棍应声而断!
我踉跄着稳住身形,冰冷的河水灌进衣领,激得浑身一颤。抬眼望去,对岸高坡上已站起七八条黑影,皆着深色劲装,蒙着面,手持弩弓,正迅速上弦!
而在我们身后的来岸芦苇丛中,也传来窸窣的声响,显然也有人包抄过来!
前后夹击,身陷河中,成了活靶子!
“往前冲!上岸!”我嘶声喝道。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有冲上对岸,借助乱石和林子,才有一线生机!
铁柱怒吼一声,不再顾忌脚下,奋力向前趟去,用折断的木棍拨打着可能射来的箭矢。石头和阿青也从灌木后探出身子,用随身携带的短刃奋力砍下树枝,朝高坡方向投掷,试图干扰弩手。
弩箭再次射来,这次更密!一支箭擦着铁柱的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另一支射入我身边水中,距离不过半尺!
水生从水中挣扎爬起,脸上被石头划了道口子,鲜血混着河水往下淌,他却不管不顾,护在我身侧。
我们拼尽全力向对岸冲去,冰冷的河水仿佛变成了黏稠的泥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对岸不过二十几步,却如同天堑。
高坡上的弩手似乎也察觉我们意图,箭矢更加密集,重点招呼我和铁柱。铁柱挥舞半截木棍,格挡得叮当作响,但身上已添了几道血痕。
就在我们离岸边只剩七八步时,身后断后的铁柱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一支弩箭从他背后射来,正中肩胛位置!他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铁柱!”水生回头惊叫。
“别管我!护大官人上岸!”铁柱双目赤红,反手将肩上箭杆折断,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他却像不知疼痛,用身躯挡在我们与来岸追兵之间,挥舞断棍,状若疯虎!
我心头大恸,但知道此刻犹豫不得,借着水生和石头、阿青的拖拽,奋力爬上对岸乱石滩。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头寒意。
回头看时,铁柱已陷入三四个从芦苇丛中窜出的黑衣人围攻,他虽勇猛,但肩伤流血,动作已显迟滞。而对岸高坡上的弩手,也已停止射击,身影晃动,似乎准备绕下来合围。
“铁柱哥!快过来!”石头嘶声大喊,就要往回冲。
“别过来!”铁柱厉喝,一刀劈退一个黑衣人,喘着粗气道,“带大官人走!快走!”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猛地向河心退去,意图吸引更多追兵,为我们争取时间。
“走!”我牙关几乎咬碎,一把拉住还要冲过去的石头,在阿青和水生的搀扶下,扭头钻入身后茂密的杂木林。
林中光线昏暗,藤蔓丛生,枯枝败叶堆积,行走艰难。但我们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认方向,只是拼命向林子深处钻,身后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声,渐渐被林涛风声掩盖。
奔逃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彻底没了动静。我们靠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下喘息,个个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眶通红。阿青默默撕下衣襟,为自己和手臂受伤的水生包扎。水生脸上那道口子不深,但看着吓人。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肩膀被箭矢擦破皮,火辣辣地疼,腿上几处被石头和水下枯枝划伤,好在都未伤及筋骨。
但铁柱....我们出来时五人,此刻只剩四人,而铁柱生死未卜,很可能已遭不测。
“是那个眉骨带疤的人吗?”石头咬牙问道,眼中喷火。
“弩手装扮不像官差,倒像私兵或死士。”阿青喘息着分析,“但时机卡得这么准,分明是知道我们会走老龙口!”
我们的行踪泄露了。从出府,到选择这条路线,再到老龙口这个具体渡河点,对方似乎了如指掌。
西门府内有内鬼?还是我们沿途露出了破绽,被眼线盯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寒意,“对方可能熟悉这片林子。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寿张县地界,往清河方向去。”
“大官人,咱们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去清河?”水生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浑身湿透,带伤,铁柱哥他干粮也掉水里了....”
“衣服慢慢会干,伤要处理,铁柱的仇要记着。”我深吸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但药材,必须找到。我们没有退路。”
我拿出王忠给的皮囊,幸好系得紧,未曾落水。里面银两和金叶子还在,路线图被水浸湿,但勉强能看清。
“按照图上的标记,从这里往北再走十几里,应该有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位于寿张和清河交界处,三不管地带,常有私贩和逃户聚集,或许能想办法弄点吃的,打听一下消息,再设法搞身干净衣服和代步的牲口。”
“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更危险。”阿青皱眉。
“正因龙蛇混杂,才可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也更容易隐藏。”我道,“对方既然能在老龙口精准设伏,说明在‘规矩’的地方,他们的眼线可能更多。反倒是这种三不管地带,各方势力交错,他们未必能完全掌控。”
休息片刻,处理了伤口,我们拧干衣裤上的水,虽然依旧潮湿冰冷,但总比水淋淋的好些。丢掉显眼的行囊,只将银钱和要紧物品贴身藏好,折了几根粗树枝当拐杖和防身武器,再次上路。
这一次,只剩下四人。石头走在最前探路,面色沉郁,脚步却更稳。阿青断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后方。水生在我身侧,警惕着两侧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