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夜探贼巢
肉脯汤的香气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勉强压下了翻腾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阿青和水生已经给石头重新处理了伤口,用了胡先生藏在这里效果更好的金创药,又用温水给他喂了些碾碎的炒面糊。石头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脸色不再那么死白。
王莽胸口的爪痕敷了药,用干净布条紧紧裹住,他靠坐在石壁边,闭着眼,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哼一声。其他人也都简单处理了伤口,就着肉汤,小口吞咽着煮软的肉脯和炒面,尽量补充着几近枯竭的体力。
胡先生磨剑的声音停了。他将短剑插回腰间,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块温热的肉脯,慢慢咀嚼。
山洞里异常安静,只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胡先生,”我放下手中的陶碗,打破了沉默,“靠山屯除了冯七爷,还有谁能信得过?或者,谁可能对疤爷不满?”
胡先生回过神来,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沉思片刻。
“屯子里分几股人。”他声音低沉,“冯七爷是寨主,手下直接听令的有二十来个,多是早年跟着他闯荡的老兄弟,比如分管巡哨的夜猫子赵五,管仓房的铁算盘孙老拐。这些人对冯七爷最忠心,冯七爷若真被逼服软,他们要么跟着妥协,要么已经被控制或清理。”
“另外还有十来户是后来迁入的猎户、逃户,拖家带口,只求安稳,墙头草,谁势大听谁的。最后就是像我和王莽这样的,算是客居,有自己门路,跟屯子合作,但不完全算冯七爷的人。”
他顿了顿:“如果冯七爷是被迫的,赵五和孙老拐可能也不甘心。赵五性子烈,孙老拐爱财但更惜命。不过,疤爷既然能迅速掌控局面,必然早有准备,这些明面上的人,恐怕都已被盯死。”
“暗地里呢?”我问,“屯子经营这么多年,总该有些只有你知道,疤爷未必摸清的底细。”
胡先生眼睛微微眯起,火光在他瞳仁里跳跃。
“屯子东南角,靠近后山溪涧的地方,有处废弃的炭窑,比黑风岭那个更老,更深。早年是屯子自己烧炭用的,后来出了次事故,塌了半边,就封了。但那炭窑底下,有条极隐蔽的岔道,能通到聚义厅后院的柴房底下。”
他语速放慢,似乎在回忆细节:“那岔道是当年挖窑时无意中打通的,知道的人极少,除了我和冯七爷,恐怕只有当初几个老窑工晓得。后来封窑时,冯七爷让我把那岔道口做了伪装,留作应急之用,连赵五和孙老拐都不知道。”
炭窑,岔道,通往聚义厅下!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避开疤爷耳目、探查屯内虚实,甚至接触冯七爷的途径!
“那炭窑现在情况如何?疤爷的人会注意到吗?”王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忍着痛问道。
“炭窑废弃多年,入口被杂草灌木掩盖,离屯子主要活动区域有段距离,又在溪涧边,平时没人去。”
胡先生道,“疤爷刚来,注意力肯定集中在屯内重要人物和出入口上,未必会留意一处荒废的旧窑。”
“但风险很大。”阿青插话,他正小心地给石头额头上换一块湿布降温,“就算能潜进去,聚义厅现在肯定是疤爷的老巢,守卫森严。一旦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胡先生接道,语气平静,“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石头和王莽的伤需要更好的药和静养,我们的干粮撑不过三天。更重要的是,不弄清疤爷在屯子里到底在找什么、布局什么,我们永远被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看向我:“西门大官人,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伤痕累累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脸。
绝境中的选择,从来都是险中求生。
“探查,必须探查。”
我缓缓开口,“但不是蛮干。我们要知道三件事,首先,冯七爷是死是活,处境如何,是否还有转圜余地。其次,疤爷带了多少人驻扎在屯里,布局如何。还有,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那批货,或者得到了关键线索。”
我顿了顿,继续道:“胡先生熟悉岔道,但身上有伤,不宜再冒险。今夜,我和阿青去。阿青身手灵活,擅长隐匿,我....”我摸了摸怀中那仅剩的、几乎失效的避瘴粉包,“或许能看出点别的。”
“不行!”王莽挣扎着要起身,“大官人,你不能去!太危险!让我去,我皮糙肉厚……”
“你肋骨可能骨裂,动作稍大就会加重伤势,去了反而是拖累。”
我按住他,“胡先生需要保存体力,统筹全局,万一我们回不来,他得带着大家找别的出路。阿青最合适。”
阿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那柄短刃,又紧了紧绑腿和袖口,眼神坚定。
胡先生看了我半晌,最终缓缓点头:“西门大官人胆识过人。既如此,我把岔道的详细走法、伪装机关的位置、以及柴房底下的出口特征告诉你们。”
“记住,进去之后,以听为主,非万不得已,不要现身,更不要动手。子时前,无论有无收获,必须退回。我们在洞口接应。”
计划迅速敲定。胡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详细说明了炭窑入口的伪装,岔道内的走向,以及柴房底出口的遮挡。
“柴房就在聚义厅后身,通常堆放杂物,夜间应该无人。但聚义厅内若有动静,隔着地板或许能听到一二。”
胡先生叮嘱,“千万小心,出口木板年久,推开时可能有声响。”
我和阿青记下所有细节。将身上不必要的物品留下,只带了短刃、火折子、一小包胡先生给的止血药粉,以及最后那点避瘴粉,虽然对瘴气已无用,但必要时扬出去,或许能干扰视线或制造混乱。
王莽将他的匕首硬塞给我:“拿着,多把家伙,多分把握。”老猫和水生默默将最后几块煮软的肉脯塞进我们怀里。
石头在昏迷中微微蹙眉,仿佛感应到了紧张的气氛。
子时将近,山林彻底被黑暗吞噬。洞外风声呜咽,偶有夜枭凄鸣。
我和阿青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胡先生等人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藤蔓遮蔽的洞口。
冷风扑面,带着深夜山林刺骨的寒意。我们按照胡先生指引的方向,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记忆,朝着屯子东南角的溪涧摸去。
远离了屯子中心的灯火,这边更是漆黑一片。溪水潺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贴着林木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更明显的水流声,空气也更加湿润。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能看到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陡坡。
胡先生说的炭窑入口,就在这片灌木之后。
我们小心拨开层层藤蔓,果然在贴近坡底的位置,看到一块半人高、表面长满青苔的岩石。
阿青上前,按照胡先生所说,在岩石底部摸索,找到一处略微松动的凹陷,用力向侧方一推!
岩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移开尺许,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霉味和土腥气的洞口。洞口不大,需弯腰才能进入。
我和阿青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阿青当先钻入,我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狭窄低矮,几乎要匍匐前进。空气浑浊,带着陈年炭灰和潮湿岩石的味道。
阿青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脚下是松软的灰土和碎石,洞壁粗糙湿滑。
我们沿着主坑道向前爬了约十几丈,前方出现分岔。按照胡先生说的,选择左侧那条更窄、看起来几乎被塌方堵死的岔道。
果然,在看似堆积的碎石后面,阿青摸索到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推开后,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坑道。这才是通往聚义厅的真正秘道。
坑道内空气更加稀薄,我们只能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向前蠕动。粗糙的岩石和木桩刮擦着身体,发出窸窣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火折子即将燃尽,胸口也开始发闷时,前方带路的阿青停了下来。
“到底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前方是一面由粗糙木板钉成的“墙”,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线,还有隐约的人语声!
这就是柴房底下的出口!
我们屏住呼吸,熄灭火折子,将眼睛贴近木板缝隙。
透过狭窄的视野,能看到上方是一个低矮的空间,堆满了杂物和柴薪。昏黄的光线来自墙壁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的月光,以及木板缝隙另一侧、似乎有灯光映来。
人语声正是从那一侧传来,隔着地板,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人。
“……冯七,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粗嘎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威胁,“疤爷留你一条命,是看在你还有点用,能把屯子里这些泥腿子稳住。再跟老子耍心眼,信不信明天就把你吊在寨门上,让你那些老兄弟看看,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疤爷的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但那独特的嘶哑腔调和跋扈语气,不会错!
紧接着,一个略显苍老却又强压着怒意的声音响起:“疤爷,老汉我认栽。这靠山屯,你想怎么用,随你。但你要找的东西,老汉确实不知道。黑风岭炭窑的货,当年是永昌号庞家的人经手,我们只负责提供地方和人力,运走后就再没过问。你就算把老汉这把老骨头拆了,我也变不出你要的东西。”
是冯七爷!他还活着,但显然已被控制,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一丝不屈。
“不知道?”疤爷冷笑,“冯七,你在这山里几十年,眼线遍布,会不知道那批货的下落?还是说,那批货根本就没走远,还藏在你这靠山屯的某个犄角旮旯里?”
“疤爷明鉴,”冯七爷的声音带着苦涩,“当年永昌号势大,我们只是求财,哪敢多问?货从炭窑运走,是庞家二爷亲自带人押送的,走的是北边老鹰涧的路,之后是沉是浮,我们一概不知。这些年,也从未见庞家再提此事。老汉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北边老鹰涧....”疤爷似乎在踱步,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重而缓慢,“那条路,可是直通辽国榷场啊,庞煜这老狐狸,胃口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东西没到辽国!我们的人查过,当年那批货在老鹰涧附近就消失了!连人带货,人间蒸发!冯七,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半路起了贪心,黑吃黑?”
“这....这绝不可能!”冯七爷声音提高,带着惊怒,“当时押运的都是庞家心腹,我们的人只负责到炭窑交接,之后根本没跟上!疤爷若不信,可以去查当年参与的人,除了几个早死了的,剩下的都在屯里,你可以一个个问!”
“问?”疤爷嗤笑,“你的人,自然帮你说话。不过,老子也没指望从你嘴里问出什么。搜就是了。这靠山屯,还有附近山头,老子一寸寸地翻,就不信翻不出点东西。至于你....”
他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冰冷的恶意:“就好好在这柴房里待着,看着老子怎么把你经营几十年的地盘,挖地三尺。赵五和孙老拐倒是硬气,可惜,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刀。明天,老子就拿他们开刀,看还有谁敢不服。”
冯七爷呼吸骤然粗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疤爷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脚步声朝着门口方向移动。
“看好他。”他对门外吩咐,“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见。明天一早,把赵五和孙老拐带到聚义厅前,当众处置。老子要立威。”
“是!”门外传来手下恭敬的应答。
脚步声远去,柴房内只剩下冯七爷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门外守卫偶尔的走动和低语。
我和阿青伏在木板下,心脏狂跳。
信息量巨大!
那批货果然事关重大,涉及庞家与辽国的走私,而且在运输途中神秘失踪!疤爷正是为此而来,控制靠山屯,是为了以屯子为据点,彻底搜查附近区域!冯七爷并未完全屈服,赵五和孙老拐似乎还在抵抗,但处境危险!
更重要的是,疤爷明天就要当众处置赵五和孙老拐,以此立威,彻底压服屯众!
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明天之前做点什么!
阿青用眼神询问我,指了指头顶的木板,意思是否要现在接触冯七爷。
我摇了摇头。门外有守卫,此时推开木板,风险太大,一旦惊动守卫,我们绝无可能逃出屯子。
我用极低的气声,凑近阿青耳边:“记住位置,先退。回去商量。”
阿青点头。
我们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狭窄坑道,一点点向后蠕退。退出岔道,回到主坑道,再爬出炭窑入口。
当我们推开那块伪装岩石,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
而一场血腥的立威,即将在靠山屯上演。
我们不敢耽搁,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快速穿行,朝着藏身的山洞返回。
心中,却如同压上了更重的石头。
冯七爷还活着,但已成囚徒。
赵五、孙老拐命在旦夕。
疤爷的网,正在收紧。
而我们,是唯一可能在网外,试图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回到山洞时,胡先生等人正焦急等待。看到我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我将听到的一切,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冯七爷被囚,赵五、孙老拐即将被当众处置,胡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王莽更是怒目圆睁,差点吼出声,牵动伤口,疼得蜷缩起来。
“明天一早?太快了。”胡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阻止他!赵五和孙老拐一死,屯子里就再也没人敢明着反抗疤爷,冯七爷也就彻底没了价值,生死只在疤爷一念之间。而且,当众杀人立威,能迅速瓦解屯众的抵抗意志。”
“怎么阻止?”老猫声音发干,“我们加起来不到十个人,还个个带伤。疤爷手下至少有几十号精悍人马,控制了寨门和聚义厅,硬拼是以卵击石。”
山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走到洞口,掀开藤蔓一角,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空。
晨光熹微,山林轮廓逐渐清晰。
“不能硬拼,那就智取。”我转过身,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疤爷要立威,我们就破他的威。他要杀人,我们就救人。”
“怎么救?”所有人都看向我。
“他要在聚义厅前当众杀人,所有人都会被吸引过去。”我快速思考着,“那时,寨门、后山、以及其他地方的守卫必然相对松懈。我们兵分两路。”
“一路由胡先生带领,趁乱从后山小路,设法潜入靠近柴房的区域,寻找机会,看能否接触或营救冯七爷。胡先生熟悉地形,知道哪些角落可以隐蔽。”
“另一路由我和阿青、水生负责,在聚义厅前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看能否在行刑前,制造机会救下赵五和孙老拐,或者至少拖延时间,制造变数。”
“怎么制造混乱?”阿青问。
我看向怀中那包几乎被遗忘的避瘴粉,又看了看洞内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还有角落里那几捆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火,烟,还有人心。”我缓缓道,“疤爷初来乍到,以暴力压服,屯众心中必有怨愤,只是不敢言。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那点怨愤,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混乱,也是机会。”
胡先生眼中光芒闪动,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风险极大。”他沉声道,“一旦失败,我们都会暴露,绝无幸理。”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王莽咬牙道,“不如拼了!大官人,我跟你去!”
“你留下,和石头一起。”我摇头,“你和石头需要人照应,也是我们万一失败后,最后的火种。老猫,你带一个人,也留下,保护他们,并负责在我们万一得手后,接应撤离。”
老猫重重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