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仙凡情缘
凤凰桥上的晨雾还未散尽，董双成赤着脚踏着青石台阶，手指轻抚腰间悬挂的竹笙。阳陂湖面泛着淡淡的金光，早起的鸟儿声音清脆，几只凤凰在云层间的霞光中穿梭，偶尔发出清越的鸣叫，与湖面涟漪相应和。
“仙子今日又要吹笙了。“小桃捧着新折的桃花枝，粉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晨露，“凤凰们早就在云端里等着呢。“
董双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桃花绽放。她将玉笙凑到唇边，一曲《云门》悠然而起。笙音如清泉流泻，那些凤凰纷纷落下，搭起一座凤凰桥，董双成移步桥上，顿时霞光万丈，成群凤凰环绕在她身旁翩翩起舞。
此时，阳陂湖薄雾中忽然现出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一位白衣青年，衣袂飘飘，恍若谪仙。他腰间悬着一柄青玉箫，手中却执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桃。
笙音戛然而止，董双成放下竹笙，蹙眉望向那突兀出现的小舟。凤凰们警觉地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成一道保护的光环。
“在下东方朔，慕名前来拜见桃花仙子。“青年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小船无桨自动，缓缓向凤凰桥靠来。
小桃立刻挡在董双成身前：“何方修士，胆敢擅闯阳陂湖仙境？“
东方朔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印上刻着“昆仑瑶池“四字。“三百年前，我曾随武帝赴瑶池宴，有幸得见仙子舞姿。今日特来拜会，还望不吝一见。“
董双成闻言一怔。三百年前那场瑶池盛宴她记忆犹新，西王母邀汉武帝赴宴，席间有个书童总是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后竟不躲闪，反而冲她眨了眨眼。后来听说那书童因偷看仙女跳舞汉武帝惩罚，后来西王母相邀聚会，便不再带着，没想到竟然是他。
“原来是你。“董双成示意小桃退下，缓步走到桥边，“当年那个胆大包天的书童。“
东方朔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辰。他足尖轻点，从小舟跃上凤凰桥，动作轻盈如一片飞羽。近距离看，他眉目如画，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为他俊逸的面容添了几分忧郁。
“仙子竟还记得我。“东方朔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董双成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红桃枝上竟有七朵花苞，每一朵都泛着淡淡的金光，这是昆仑山顶才有的七芯仙桃。她心头微震，此物即便在瑶池也属珍稀，他如何得来？
东方朔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轻笑道：“三百年了，总有些奇遇。这桃枝是我从西王母的蟠桃园，借来的。“他说“借“字时眨了眨眼，与三百年前那个顽皮的书童如出一辙。
小桃在一旁气得跺脚：“好个狂妄之徒！偷了王母娘娘的仙桃还敢来显摆！仙子，让我赶他走！“
董双成却抬手制止，目光无法从东方朔脸上移开。三百年对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眼前之人已从当年的青涩书童，蜕变成风采卓然的男子。更奇怪的是，她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炽热的光芒，犹如人间四月盛放的桃花。
“你为何要来寻我？“董双成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软。
东方朔没有立即回答。他凝视着董双成的眼睛，目光专注得几乎令人窒息。晨风吹拂，他白衣翻飞，与董双成的粉色罗裙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三百年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深潭，“我走过十万大山，渡过三千弱水，只为再见你一面。“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董双成耳根发热。她修行千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按理说她该恼怒，该斥责他的无礼，可心底却涌起一丝奇异的悸动，如同初春第一枝破土的嫩芽。
“放肆！“小桃气得脸颊通红，“仙子何等尊贵，岂容你这般轻慢！“
东方朔这才如梦初醒，后退半步郑重行礼：“是在下唐突了。能否请仙子为我吹奏一曲？听闻仙子笙音能引百鸟朝凤，东方不才，愿以箫声相和。“
董双成望着他诚恳的眼神，不知为何竟点了点头。她重新举起玉笙，指尖在音孔上轻轻抚过。这一次，她吹奏的是《凤求凰》，一首她极少在人前演奏的曲子。
笙音如诉，东方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取下青玉箫，和着笙声吹奏起来。箫声低沉婉转，与清亮的笙音交织，竟出奇地和谐。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凤凰们重新落下，在两人周围盘旋飞舞。更奇妙的是，东方朔手中那枝七芯仙桃竟在乐声中次第绽放，七朵桃花散发出柔和的金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董双成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这种感觉千年未有。她抬眸看向东方朔，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仙子的笙音，比三百年前更动人了。“东方朔轻声说。
董双成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动：“你这些年都在何处？“
“四海为家。“东方朔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一丝落寞，“被汉武帝惩罚后，我拜师学艺，游历名山大川。偶然得知仙子在阳陂湖行善，便寻来了。“
小桃警惕地盯着东方朔：“你既已被惩罚，如何还能使用仙术？那无桨自行的船，还有这七芯仙桃枝。“
东方朔神秘地眨眨眼：“这是个秘密。不过，“他转向董双成，“若仙子愿意邀我喝杯桃花酿，我或许愿意分享。“
“无礼！“小桃又要发作。
董双成却轻轻摆手：“小桃，去准备茶点吧。“她转向东方朔，“桃花酿没有，但今年的新茶尚可入口。“
东方朔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仙子。“
两人在凤凰台边的桃花树下落座。时值初春，满树桃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飘落。小桃不情不愿地端来茶具，眼神始终警惕地盯着东方朔。
“说说吧，“董双成斟了一杯茶推给东方朔，“你如何得来这七芯仙桃？“
东方朔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董双成的手指，两人都是一怔。他急忙收回手，茶汤微漾。
“其实，“东方朔压低声音，“我并未真正被罚。“
董双成手中的茶盏一顿：“什么意思？“
“当年瑶池宴后，武帝确实要惩罚我。西王母说我有仙缘，让我在凡间修行三百年，若能悟道，便可位列仙班。“东方朔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三百年来，我时常偷偷回昆仑山，这桃枝就是从王母的园子里折的。“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你竟敢偷王母娘娘的仙物。“
“嘘——“东方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母早知道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董双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东方朔，三百年来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胆大妄为。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那你现在算是？“
“半仙之体。“东方朔耸耸肩，“能使用一些仙术，但还不及真正的仙人。不过，“他忽然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这次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告。“
董双成被他突然的严肃所感染，不由得也正色起来：“何事？“
东方朔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后，从怀中取出一片晶莹剔透的玉简：“我在昆仑山听到消息，魔界近日蠢蠢欲动，似有进犯人间的迹象。而阳陂湖恰好位于三界交汇之处。“
董双成接过玉简，指尖触及的瞬间，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她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东方朔点头，“我亲眼看见魔界在昆仑山附近活动。西王母已派九天玄女暗中查探。“
董双成沉思片刻，将玉简收入袖中：“多谢相告。我会加强阳陂湖的结界。“
东方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此来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想留在阳陂湖，助仙子一臂之力。“东方朔直视董双成的眼睛，“我对魔界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上忙。“
小桃立刻反对：“不行！仙子，此人来历不明，怎能？“
“好。“董双成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信任这个才重逢不久的人，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东方朔值得信赖。
东方朔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仙子收留。东方必不负所托。“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唳。一只青鸟穿云而下，落在董双成面前的石桌上。青鸟口中衔着一枚金笺，正是西王母的传信。
董双成接过金笺，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怎么了？“东方朔关切地问。
董双成将金笺递给他，上面只有八个金字：“情劫将至，速归瑶池。“
东方朔眉头紧锁：“王母这是何意？“
董双成没有回答，但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明白西王母的警告，仙人动情乃是大忌，尤其是对凡间之人。可她的心跳为何如此不听话？为何每次与东方朔目光相接，都如同饮了琼浆玉液般微醺？
“仙子，“东方朔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异常温柔，“是不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董双成迅速打断他，起身整理衣裙，“王母召见，我需即刻启程。小桃，你留下照看阳陂湖。“
小桃担忧地看着她：“仙子，那魔界之事？“
“我会禀明王母。“董双成说着，召来一朵祥云，“东方先生，请自便。“
东方朔却突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临别前，请收下这个。“
那是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如水般清澈，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
“昆仑镜的碎片。“东方朔轻声道，“虽不及真品万分之一，但也能照见三界一些景象。若魔界有异动，它会发出警示。“
董双成接过铜镜，指尖再次与东方朔相触。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即分开。铜镜在接触的瞬间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出两人交织的身影。
“我会回来的。“董双成低声说，不知是对东方朔还是对自己承诺。
她踏上祥云，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桃花树下的白衣男子。春风拂过，满树桃花纷纷扬扬，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宛如点点朱砂。
青鸟引领着祥云升空，董双成的心却像被什么牵绊着，迟迟不愿离去。她低头望去，只见东方朔仍站在原地仰望，手中那枝七曜仙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团小小的火焰。
祥云越升越高，阳陂湖渐渐变成一块碧玉，凤凰桥如一根细线横贯其中。董双成轻抚怀中的铜镜，镜面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东方朔的体温。
“情劫。“她喃喃自语，却不知为何，嘴角微微上扬。
青鸟回头看她一眼，眼中似有深意。远处，昆仑山巅的瑶池金顶已隐约可见。董双成深吸一口气，整理心绪。她知道，等待她的将不仅是西王母的训诫，更是一场关乎仙凡两界、关乎她与东方朔命运的考验。
而此刻的阳陂湖畔，东方朔仍站在原地，目送祥云消失在天际。他轻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手中的七芯仙桃忽然全部凋零，花瓣飘落湖面，随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