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桃花泪三生誓
北宋年间，钱塘繁华，西湖潋滟。
人间天堂，年轻的诗人毛滂担任着一个不大的官职法曹，也就管些刑狱琐事。
他虽身处官场，心却向往山水词章。更难得的是，他与夫人赵蜜儿情深意笃，堪称一对神仙眷侣。赵蜜儿不仅容颜秀美，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能理解毛滂诗中心事，是他灵感的源泉也是心灵的归处。
这一日，春光明媚，毛滂难得空闲，便携了爱人赵蜜儿，策马出城，往富春阳陂湖而去。两人并辔而行，但见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心情格外舒畅。游玩尽兴后，听说附近的凤凰山上有座妙庭观，虽不甚宏大，却颇有仙气，是桃花仙子董双成修炼之地。那凤凰山上满山都是桃树林，花开时节，灿若云霞。
桃花仙子董双成的传奇，毛滂是听过的。传说她是西王母座下的侍女，擅长吹笙，更掌管着蟠桃园。阳陂湖凤凰山妙庭观是她的降世修行之处，这一片桃林传说是桃花仙子董双成亲手所载。许多大诗人都写下诗歌赞美过她，连自己最敬爱的大学士东坡先生，都对她敬佩有加。毛滂早就心生向往，今日来到此地，便与蜜儿一同上山寻访。
妙庭观隐于凤凰山凤凰台的边上，清幽寂静。观前桃花林果然名不虚传，并非凡俗品种。花瓣丰润，色泽娇艳，微风过处，落英缤纷，仿佛带着隐隐仙乐。二人正沉醉间，忽见一位身着淡粉霞衣的女子，自桃林深处款款而来。她容貌绝世，仙气飘飘，周身散发着淡淡光华，不似凡人又似凡人。
毛滂心下惊疑，知道遇到了仙子，连忙携妻子赵蜜儿行礼。
那仙子微微一笑，声音清越如笙箫：“贫道董双成，见此间文气缭绕，知有雅客临门，特来一见。”
她目光落在毛滂身上，惊讶道：“阁下可是那位写下‘云破月来花弄影’这般清词丽句的毛滂毛法曹？”
毛滂又惊又喜，忙道不敢。董双成见他谦逊，又见其妻赵蜜儿娴静美好，二人伉俪情深，眼中流露欣赏之意。
她素爱才华，更重情义，便道：“既是知音，不可无以待客。请随我来。”
董双成引他们至观后一精舍，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瓶中盛着粉红色的琼浆，刚一开启，异香满室，令人心神俱醉。
“此乃桃花仙露，采撷晨曦初放的桃花之蕊，配合三光神水，百年方得一壶。饮之可明目清心，益寿延年。”她为二人各斟一盏说道。
毛滂与赵蜜儿谢过，饮下仙露。只觉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周身舒泰，眼前景物愈发鲜明，彼此眼中的情意似乎更加深邃动人。
在这极致的美好与感动中，毛滂紧握蜜儿的手，向董双成请求道：“仙子，我夫妇二人情深意重，愿祈天长地久。今日得遇仙缘，恳请仙子允准，让我二人在观外那株最古老的桃树下，刻下誓言，以桃花为证，天地共鉴。”
董双成见他们情真意切，当即应允。那株老桃树虬枝盘结，树干需数人合抱，是这片桃林的祖根，灵气最为充沛。毛滂取出随身小刀，与赵蜜儿一起，在那苍劲的树干上，一笔一划。郑重刻下八个字：“三生三世，桃花见证”。
临别之时，董双成将那小半瓶桃花玉露赠予他们，再次祝福道：“以此桃花玉露护佑，愿你二人之情，亦如这桃花玉露，历久弥香，永世不渝。”
毛滂与赵蜜儿拜谢仙子，满怀幸福地回归到家。此后数月，二人时常回味那日奇遇，感情愈加深厚。毛滂甚至觉得文思愈发泉涌，写下不少清新婉约的诗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个月后，江南步入梅雨季节，湿气氤氲。赵蜜儿偶感风寒，起初并未在意，岂料病势日渐严重，竟然到卧床不起。请遍各地名医，皆束手无策，只说是体质孱弱，邪气入骨，需静心慢养。恰在此时，毛滂在杭州的任期已满，必须即刻启程前往京城述职考绩。官身不自由，行程延误不得。
万般无奈，心如刀割。毛滂深知赵蜜儿经不起长途跋涉，京城物价高昂且举目无亲。他猛然想起富春江边有一座清静的小道观，环境幽雅，适合养病。虽万般不舍，也只得将病骨支离的爱妻暂时安顿在那里，托付给观中一位略通医术的老道姑照料。他计划着尽快到京城办完差事，便立刻回来接她。
安置好赵蜜儿后，毛滂的心始终悬着。启程前两日，他右眼跳个不停，心慌意乱，总觉得有大事发生。他再也按捺不住，连夜租船赶回富春江边的小道观。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等待他的，不是爱妻病愈的惊喜，而是冰冷的噩耗。就在他赶到前几个时辰，赵蜜儿病情骤然恶化，呕血不止，已然香消玉殒，临终前还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毛滂如遭雷击，扑到床前，只见赵蜜儿面容苍白却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他紧紧抱住她尚存余温的身体，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天地瞬间失色。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泣血，富春江的涛声也似在呜咽。
那一夜，毛滂守着赵蜜儿的遗体，泪已流干。往昔恩爱缠绵，花前月下，桃林仙缘，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永别之痛。拂晓时分，雨歇风住，他研墨铺纸，血泪和墨，挥笔写下了那首字字锥心的《惜分飞·富阳僧舍代作别语》：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词成瞬间，文气冲霄，竟化作一道凄婉的青光，直上云天，又散入人间。这至情至性，悲痛欲绝的词句，仿佛蕴含着沟通天地的力量，竟迅速传播开来。不仅人间文人争相传抄吟唱，那深切的哀恸与不渝的誓言，竟也穿透了时空壁垒，回荡在幽冥地府，九天仙阙传遍三界。无数人为之潸然泪下，这《惜分飞》成了忠贞爱情与生死离别的永恒象征。
消息传到了凤凰山妙庭观时。董双成正在打坐，忽觉心潮翻涌，掐指一算，不禁黯然神伤。她轻叹道：“痴儿，竟至于此。”
她起身来到妙庭观外那株老桃树下。
只见当日毛滂夫妇刻下“三生三世，桃花见证”誓言之处，不断地渗出一颗颗晶莹剔透，恰如珍珠般的液体，最后在树干上凝结成固体物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悲戚之情，闻之令人心碎，这是桃树感知至情至痛后流出的眼泪“桃花泪”。
董双成伸出手，接住一滴桃花泪，那冰凉彻骨的悲伤直透心扉。她举目望向整片桃林，更令人震惊的景象出现了，不仅仅是这一株老树，仿佛一种悲伤的感染，整片桃林的树干上，都开始缓缓渗出晶莹的桃花泪。万树垂泪，天地同悲。这片受她点化，蕴含灵性的桃林，竟一同为这段至死不渝的爱情而悲悯。
董双成心中波澜起伏，她立刻返回静室，取来法宝“桃花镜”。对着镜面轻拂衣袖，镜中光华流转，先是显现出毛滂在富春江边痛不欲生的场景，又闪过人间、幽冥、天界各处都在传唱《惜分飞》的情形。原来，这段情，这首词，真的已经“感动天地”，其力量汇聚成了强大的愿力。
“既如此，贫道岂能坐视？”董双成心生怜悯，亦被这份深情坚定地打动。
她即刻沐浴更衣，焚表上奏天庭，直达西王母驾前。她详细禀明了毛滂与赵蜜儿的感情经历，桃花仙缘，生死离别以及《惜分飞》感动三界，致使万树桃林垂泪的异象。恳求王母娘娘慈悲，给予这对有情人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西王母掌管灾厉刑罚，亦执掌婚姻生育，蟠桃延寿，虽常显威严，却也并非无情。看了董双成奏章之后，亦为之动容，又感念董双成的一片苦心。便特降恩旨：准董双成引渡赵蜜儿的魂魄，不必立即轮回，可前往东海桃花岛（另一处与董双成相关的海外仙岛），接替因故暂时离职的小龙女，担任岛主之职，管理岛务，清修待缘。
董双成领旨，即刻前往地府，找到五殿阎罗马邦良，寻得赵蜜儿魂魄。赵蜜儿魂魄本就因深情羁绊而未远行，得知缘由，感激涕零。董双成遂引其魂灵直飞东海，落户于桃花岛上。那岛上遍植仙桃，四季常春，赵蜜儿于此安顿，虽然时常思念丈夫，但知道一定有希望，便潜心管理桃花仙岛，等待天意。
另一方面，人间的毛滂在悲痛中完成述职，此后官场浮沉，他始终未能忘怀爱妻。因其文才本就卓越，那首《惜分飞》更令他名动三界。多年后，毛滂寿终正寝。因其才华横溢，且一生情愫感天动地，魂魄亦受牵引，未能进入轮回，竟飘飘荡荡直飞东海桃花仙岛。
在桃花烂漫的海岛岸边，董双成早已等候多时。她引领毛滂魂魄入岛，与已是岛主仙身的赵蜜儿重逢。夫妻二人隔世再见，执手相看泪眼，恍若隔梦，万千悲喜尽在不言中。
自此，毛滂与赵蜜儿便留在东海桃花岛，协助董双成共同管理这海外仙境。他们虽非真仙正果，却也得享长生，成为地仙眷侣。董双成时常来看望他们，三人常在桃树下品茗论诗，追忆往事。
凤凰山妙庭观旁的那株老桃树，树干上“三生三世，桃花见证”的刻痕依旧清晰。只是从此后阳陂湖畔的桃林，所有桃树在结出桃果后，都会溢出晶莹剔透的桃花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