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登云钓月
阳陂湖,常年氤氲不散,裹着草木清香。凤凰山妙庭观愈发仙气飘渺。百姓都说,那是桃花仙子董双成在此修行,施药救人,祷雨解旱。几百年过去了,阳陂湖容颜未改,桃花仙子恩泽深过脚下的湖水。寻常人难觅其踪,只有在那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或许能远远瞥见一抹素影,在凤凰山桃林间一闪而过。
此时,钱塘太守苏东坡,就站在这传说之地前,眉头拧得老紧。他久闻董双成仙名,想着自己满腹才情,一腔热忱,又是父母官,仙子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见上一面。哪知眼前只有破败山门,蛛网密结,殿宇倾颓,瓦砾间野草疯长。除了偶尔几声鸟啼,冷清得吓人。
“又躲我?”东坡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自认才气压得住鬼神,性情又豁达,偏偏这些佛道高人,总对他避而不见。先前几个寺庙道观,他不过多喝了几杯,说了几句“泥塑木雕岂真有灵?”的狂话,至于么?他甩甩袖子,绕着那几乎只剩基址的丹坛转悠,越看越不是滋味。
正烦躁间,靴子踢到一硬物,当啷作响。低头拨开乱草一看,竟然是一只蒙尘的铜盘,锈迹斑斑。铜盆底下扣着一个破损更甚的琉璃盆,盆身裂纹纵横,显然早已废置。旁边还有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陶片,像是更大的容器残留。
“发地得丹鼎,覆以铜盘,承以琉璃盆。”他喃喃自语,想起民间流传的故事,说董双成在此炼丹飞升,丹成时分,霞光万道。再看眼前这凄凉景象,琉璃盆碎,金丹早不知被哪个抢先一步夺了去,只剩这无人问津的破铜烂铁。一股讥诮混着自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仙迹尚且如此荒芜,人间功名又算得什么?
他猛地站直身子,冲着那空寂的妙庭观朗声吟道:“琉璃击碎走金丹,无复神光发旧坛。时有世人来舐鼎,欲随鸡犬事刘安。”诗是佳句,字字带着冷锋,笑那世人痴妄,也想学刘安得道,鸡犬升天,却只配舔舐仙人留下的残渣。吟罢,胸中压抑未消,反而更添郁愤。这诗,是说世人,又何尝不是说他自己这“求见不得”的尴尬?
忽然,身后桃林无风自动,花瓣纷纷而落。一股清冽异香袭来,破观前那歪斜的老桃树下,悄无声息多了一人。素白衣裙,容颜并非绝艳,却异常清冷。尤其一双眼,澄澈平静,仿佛早已看尽他方才所有的不满与表演。
“苏大学士好犀利的词句。世人舔鼎,固然可笑。但学士风尘仆仆而来,若只为一睹仙颜,与那舔鼎求仙者,执着之心,又有什么分别?”董双成开口,声音像浸着桃色冷泉。
苏东坡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热,好在脸皮够厚,当即拱手道:“仙子终于肯见了。非是苏轼执着,实乃仙子盛名,如雷贯耳,心向往之。”
他顿了顿,习惯性地又发些议论:“只是见这仙家故地如此萧索,难免感慨,神通虽大,亦不敌岁月乎?”
董双成却不接这话,只淡淡道:“苏大学士诗中傲气,穿透云霞,我想避也避不开。”
她目光在苏东坡脸上转了一转,说:“听闻大学士平生最钦慕严子陵?”
话题转得突兀,东坡一愣,随即慨然道:“自然,子陵先生高风亮节,拒汉光武帝宣召,甘守清贫,垂钓富春,乃真隐士,千古第一人。”
他说得由衷,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这佩服是真的。
“哦?那学士自问,可能做得严子陵?”董双成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这?”苏东坡顿时语塞。做严子陵?放下这即将到手的翰林前程?放下这唾手可得的青史留名?放下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和诗朋酒友?他一张口,无数慷慨言辞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那股方才还充盈胸臆的豪情,瞬间漏了气,只剩下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董双成不再逼问,只是拂了拂衣袖转身道:“且随我来。”
也不知如何走的,几步之间,眼前景致骤变。废弃道观不见了,二人已立于富春江之畔。两岸青山叠翠,江边一巨石兀立,水流冲涮,平滑如镜。此时天地空旷,明月当空,万籁俱寂,唯有江风猎猎,吹得苏东坡衣袍翻飞。
“这便是严子陵钓台。”董双成道。
站在此处,仿佛严光那孤高清冷的魂灵就在风中凝视着他。东坡顿觉方才那番“钦佩”之言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一股复杂情绪在胸中翻腾,是敬,是愧,是不甘,更有一种被比下去的,难以言说的好胜心。严光能做到的,他苏轼为何就一定要被官瘾名利绊住?
这念头一起,竟压也压不住,化作一股狂气直冲顶门。那点窘迫瞬间被点燃,烧成了要在古人圣地,在世的仙子面前证明点什么的强烈冲动。
他忽然仰天大笑,声震江面,说道:“子陵钓的是鱼,未免太小家子气。今日苏轼至此,岂能效仿寻常?仙子既通仙法,何不助我踏上云头,以此皓月为饵,在此富春江里,让我也钓他一回,方才不负此情此景,不负我辈胸中气派。”
此言一出,连董双成清冷的面上都掠过一丝惊讶。以月为饵,登云钓月?这是何等荒唐,又何等磅礴的想象。她凝视这狂态毕露的文人,见他眼中光芒灼灼,竟真有吞吐宇宙之概。
默然片刻,她竟点了点头,取出竹笙轻放唇间,一阵清脆的笙音,响彻空旷的天宇。
霎时间,天际传来一声悦耳的鸣叫传来。一只羽翼华美至极的彩凤破云而来,盘旋而下,温顺地落在二人身前。
“此乃凤雏朱丹。”董双成示意。
东坡此刻豪情万丈,哪管什么惧怕,撩起袍角,跨上凤背。朱丹一声长啼,振翅而起,扶摇直上,顷刻没入层层云霭之中。东坡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剧烈的心跳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这超越凡俗的极致体验。
董双成亦踏一朵彩云,翩然升至他身旁,素手一扬,递过一根钓鱼竿:“大学士,请。”
东坡接过钓鱼竿,只觉入手温凉。他立于凤背,稳了稳身形,学着严光平日姿态,奋力将那无形的钓线,向着天边那轮皎洁明月抛去。
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明月近得仿佛真的成了钩上之饵。江风呼呼,将他胡须吹得乱飘乱舞,宽大袖袍鼓风而起猎猎作响。这一刻,他仿佛真成了天地间一渔翁,钓的不是鱼,不是月,而是胸中那一点无法平息的,欲与古往今来一切高人逸士争锋的豪气与名心。
“好!好一个登云钓月。”他忍不住再次放声长啸,快意无比。
就在他心神激荡,沉醉于这自我营造的宏大幻境之时,脚下原本平静的云海忽然剧烈翻腾起来。紧接着,下方富春江的水深处,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一片刺目清光。
清光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影缓缓浮现。那人影身着古朴汉时衣冠,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寒星,正直直地穿透千丈云层,冰冷地盯在苏东坡脸上。不是严光又是谁?
那人影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声音不大,却似惊雷直接劈入苏东坡的神魂深处:
“翰林大学士,好大的排场,好高的心气。钓月?不过欺世盗名罢了。你心底求的哪里是逍遥隐逸?分明是千古难遇的‘隐逸’大名。终是放不下你那官瘾,舍不了那人间虚名。欺人,欺天,更欺己。”
那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苏东坡的满腹豪情一身狂气,被这几句话瞬间刺破、撕碎、剥露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一个踉跄,险些从凤背上栽落。羞惭、惶惑、被看穿后的无地自容,轰然淹没了他。原来自己心底最深处,竟是这般不堪?真的佩服严光。自己渴望的竟是被严光拒绝声名。
此时,他怀中那件从妙庭观废墟里无意拾起的,盛过金丹的破碎琉璃盆残片,似乎被严光魂灵冷光一激,又或是感应到苏东坡心破碎间的剧烈波动,竟毫无征兆地嗡鸣剧震起来。
“咔嚓!砰!”
一声脆响,那本就布满裂纹的琉璃盆彻底炸开,化为无数齑粉。
苏东坡僵立凤背,脸色煞白。望着空荡荡的双手,看着脚下沉寂的江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天边明月,冷冷照着这一切。
经此一事,东坡似乎沉静了许多。离去前,他向董双成讨了一张阳陂湖泗州工坊特产的竹纸,凝神屏息,挥毫泼墨,写下四个酣畅淋漓又隐含某种顿悟后收敛的大字:“登云钓月”。
后来,这四个字被匠人摹刻于富春江畔一方临水的崖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