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桃胶娘子
妙庭观前的老桃树,因毛滂和赵蜜儿的爱情而流出桃花泪。殊不知,这饱含深情的桃花泪,后来却成了济世良药。
话说阳陂湖畔,有一个小小的临湖村。村里住着一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妻,他们年过半百,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取名秀桃。秀桃心地善良,手脚勤快,只可惜上天给了她一副好心肠,却没给她一张好容貌。自打记事起,秀桃的脸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不堪的痘痘,坑坑洼洼。乍一看去,真如蛤蟆皮一般吓人。
村里人见识短,心眼实,好的时候喊她“痘丫头”,恼了背地里就叫她“蛤蟆女”。亲戚朋友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了晦气。甚至私下里乱嚼舌根,说她是怪物投胎。老夫妻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把女儿护在家里,尽量减少她出门受辱的机会。
秀桃就在这孤寂和白眼中一天天长大。转眼到了十八岁,同龄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甚至当了母亲,而她家门前却冷落得连麻雀都不愿多停留。提亲?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每每看到水中自己那可怕的倒影,听到孩童被她惊吓后的哭闹声,秀桃就心如死灰,觉得今生再无指望。她开始逃避人群,常常一个人跑到阳陂湖边,对着清澈湖水映出的那张脸,默默垂泪,泪水滴入湖中,连涟漪都显得那么悲伤。
一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秀桃又独自来到湖边,望着水中的影子,越看越伤心,哭声也愈发悲切起来。恰在此时,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经过,见她又在此哭泣,便起了歹意,上前尖酸刻薄地嘲笑道:“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蛤蟆女又在照镜子啊。就你这副尊容,活着也是遭罪,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扎进这阳陂湖里,死了干净,也省得爹娘跟着你丢人现眼。快跳吧,跳了大家都清净。”
这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秀桃最后的防线。她万念俱灰,望着深深的湖水,身体颤抖着,真的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就在她双眼紧闭,准备纵身一跃的一刹那,一个轻柔和善,仿佛带着桃色暖风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且慢。”
秀桃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这女子容貌绝世,仙气飘飘,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而柔和的光晕,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悲悯与慈爱,让人一见便心生安宁与信任。
来人正是途经此地的桃花仙子董双成。
董双成轻轻走到秀桃身边,无视她那张吓人的脸,只是温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说:“生命可贵,何必因他人浅薄的言语而自弃?你的苦难,我或许可以帮助你。”
秀桃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尤其是这样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她一时间愣住了,只会呆呆地流泪。董双成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随后便将她带离了湖边,朝着村外的凤凰山妙庭观走去。
到了妙庭观,董双成让小桃取来清晨采集的,沾染了第一缕朝阳和露水的桃花瓣,捣碎成浆,又混入几种带着清香的仙草汁液,制成了一盆清香凉爽的“桃花玉露”。她让秀桃用这玉露轻轻洗脸,每日三次。
起初,秀桃并未抱太大希望,只是仙子姐姐的善意让她无法拒绝。她依言而行,每次用那桃花玉露洗完脸,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舒爽,脸上的红肿和刺痛也减轻了许多。几天过去,她脸上的痘痘果然开始慢慢消退,虽然依旧留有痕迹,但已不像往日那般狰狞可怖。秀桃的心中,第一次被照进了一缕希望的阳光。
一日,秀桃在妙庭观内帮忙打扫庭院,不知不觉走到了观前那棵最古老的桃树下。这棵桃树虬枝盘结,姿态古拙,据说是凤凰山年代最久远的一棵。此时并非桃花盛开的季节,但那桃树的枝干上,却凝结着一颗颗淡黄色又晶莹剔透的胶状物,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颗颗凝固的泪珠。
秀桃看得入了神,不禁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凉而富有弹性的“泪珠”,喃喃自语道:“桃树啊桃树,你为什么也在流泪呢?莫非你和我一样,也有着说不出口的伤心事吗?”
这话恰巧被走来的董双成听到。她看着秀桃单纯善良的样子,又望向那棵蕴含着自己与毛滂、赵蜜儿曾经记忆的桃树,心中感慨万千。她走到秀桃身边,轻声道:“它确实有心事。你想听听它的故事吗?”
于是,在古桃树下,董双成将多年前才子毛滂与妻子赵蜜儿那段缠绵悱恻,生死相许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她讲到两人的相遇、相爱,讲到他们刻在老桃树上“三生三世,桃花为证”的誓言,又讲到赵蜜儿的病逝,毛滂无奈的离别。最终讲到老桃树被感动,流出了树干身上的“桃花泪”。
秀桃听得如痴如醉,泪流满面。她完全沉浸在这凄美的故事里,想到赵蜜儿的无私,毛滂的深情,再对比自己因容貌而遭受的苦难,忽然觉得自己的痛苦似乎渺小了许多,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望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桃花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心想:“若这桃花泪真蕴含着如此深厚的感情,那世间的凄苦悲愁,能不能再分给我一些?让我来多承担一点呢?。”
想到这里,秀桃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桃树枝干上,挖下几颗最为晶莹饱满的桃花泪,闭上眼,如同许下宏愿一般,将它们送入了口中。
那桃花泪入口并无特殊味道,略带草木清气,口感Q弹柔韧。吞下肚后,初时并无异样。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秀桃忽然感到脸上奇痒无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剥落。她惊骇地用手去摸,却摸到脸上那些,原本坚硬红肿的痘痘痂壳,正如同老旧的树皮一样,一片片地往下脱落。
旁边的董双成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只见秀桃脸上那些困扰了她十几年的痘疮痂壳脱落后,露出的不再是红肿的疤痕,而是底下新生的,光洁如玉的肌肤。不过片刻功夫,所有痂壳尽数脱落,一张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的俏脸出现在眼前。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褪去了所有瑕疵,竟成了一张清丽绝伦,人见犹怜的美丽面容。连那双曾经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也变得秋水盈盈,顾盼生辉。
秀桃还茫然不知,直到董双成急忙取来铜镜给她照。秀桃看到镜中那个陌生而美丽的倒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颤抖着抚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巨大的惊喜和恍惚让她呆立当场,泪水再次涌出。
董双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脑中猛地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在《妙庭经》中曾读到过的一段晦涩记载:“东方有木,其精为桃。情至深处,泪化为胶。此物凝情聚气,能涤污秽,通淤塞,润泽万物,乃天成之良药。”
她当时并未深究,如今亲眼目睹秀桃的变化,方才豁然开朗。原来这“桃花泪”就是经中所指的“桃胶”,它因至情而生,蕴含着神奇的治疗力量,尤其善于化解肌肤下的郁结和毒素。
“原来如此。天地造化,情之所钟,竟生此等灵物。”董双成欣喜万分,她立刻意识到,这桃花泪不仅能治秀桃的面疾,更能化解她因多年压抑而郁结于心的“心病”。
她当即召来小桃和凤雏朱丹,将桃花泪的发现告知他们。小桃兴奋得拍手跳起来,朱丹也清唳一声,展开绚丽的翅膀表示欢心。
董双成带着已然脱胎换骨的秀桃,在小桃和朱丹的引路下,前往阳陂湖畔最茂盛的那片桃林。他们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凝结在桃枝上的,饱满晶莹的桃胶(桃花泪)。董双成运用仙法,将采集来的桃胶精心炼制,一部分调和百花露做成外敷的药膏,另一部分则辅以灵芝仙草,熬制成内服的汤剂。
她不仅用这桃胶彻底巩固了秀桃的容颜,让她肌肤胜雪,光彩照人,更重要的是,通过内服调理,秀桃心中积年的郁气,自卑和悲伤也被缓缓化去。她变得爱笑,眼神明亮而自信,仿佛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消息很快传回了临湖村。秀桃的父母起初听闻女儿变得如何美丽,还以为是人们戏弄他们老两口。直到有村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夫妻才将信将疑地赶到凤凰山妙庭观。
当他们看到那个正在庭院中打扫,容颜秀丽气质恬静的女子,真是自己的女儿秀桃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冲上去抱着女儿嚎啕大哭,父亲也老泪纵横,对着董双成就下跪磕头,感谢仙子的大恩大德。
重获新生的秀桃,看着苍老的父母,心中既酸楚又温暖。她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深知容貌缺陷带来的痛苦,也更感激桃花仙子董双成的再造之恩。她亲眼见证了桃花泪的神奇,也明白了仙子济世救人的宏愿。
面对父母的感激和想要接她回家的期盼,秀桃却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拉着父母的手,真诚地说:“爹,娘,女儿能重获新生,全赖仙子姐姐恩德和这桃花之泪。女儿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想再只为自己而活。这世间,定然还有许多像我一样,受困于身心病痛之人。女儿愿留在妙庭观,跟随仙子姐姐修行,学习医药之理。用这桃花泪和仙子姐姐所授之法,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以报深恩。”
老夫妻虽然不舍,但看到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光彩,深知她已找到人生的真正归宿,最终含泪答应,并为女儿感到无比的骄傲。
从此,秀桃便留在了妙庭观,成为了董双成的弟子,董双成给她取了道号“玉颜”。她与师父董双成、师姐小桃、凤雏朱丹一起,采集桃胶,钻研药性,炼制各种能治疗肌肤疾病、化解心郁的灵药。
桃花泪(桃胶)能美容养颜,调理身心的神奇功效,也从阳陂湖边的妙庭观渐渐传扬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求治。董双成和秀桃总是来者不拒,悉心医治,后来人们除了叫董双成为仙子外,称秀桃为“桃胶娘子”。妙庭观的香火也因此愈发旺盛,成为了人们口中救苦救难的仙家道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