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美酒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
富春江潮起潮落,把那晚的萤火、红莲、高粱饭,一点点都揉进了泥里。泥里发了芽,一眨眼,阳陂湖畔凤凰山上下全是桃树。老辈人说,是董姑娘当年散成的光,落进土里,变成了种子;也有人说,是渔人把剩下的半粒饭埋在树根下,饭里藏着她的魂,横竖都浪漫,横竖都是她。
每年春分一过,山腰先红,像谁打翻了胭脂,一层层往山顶涌。风一过,花瓣飞得比鸟还高,落在阳陂湖面,湖水就甜了一截;落在行人的头发上,人就走一路桃花运。村里的小丫头片子最开心,十三岁生日那天,娘亲给梳个双环髻,换一身藕荷小衫,拎一瓣早开的红莲,噔噔噔往阳陂湖跑。莲瓣往湖里一丢,脆生生喊一句:“命由我,不由人!”尾音还没落,旁边看热闹的老渔夫就起哄:“小囡囡,口气大得很!”小丫头回头做个鬼脸,鬓边桃花扑簌簌掉,像给她鼓掌。
凤凰台其实没台,就是块天然的大崖石,被花雨磨得光滑如镜。台上终日罩着一层薄薄的霞,日出时鲜红,日落时紫绛,像天公打碎的琉璃碗,扣在山尖,董双成就住在霞光漫天的妙庭观里。她仍穿那身有点旧得发白的素青襦裙,只是腰间多了一只小小酒葫芦,葫芦上烙一枝桃花,花瓣是活的,风一吹,就轻轻摇。
她酿酒,用的是妙庭观门前那株最老的桃树花瓣。树老成精,枝干皲裂得像百岁老人的手,可年年花开得最疯。董双成也不打花,只等满月夜,月光最稠的时候,拿手轻轻一拍树干,花瓣就像雪崩一样往下掉。她跪在树下,用竹箩接住,一箩一箩背回妙庭观。观里妙音庭坚早支好了青石缸,缸底结赚了一些去年雪水化开的山泉,花瓣铺一层,糖蜜铺一层,再铺一层花瓣。最后封缸,缸口贴一张朱砂小符,符上画一只简笔的凤,凤尾拖得老长,像一笔写不完的思念。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启封。那酒色不像酒,倒像三月的桃花汁,清亮里带一点娇粉。味道更怪,一口下去,先甜,再凉,后辣,最后回甘,像极了人生。董双成管这酒叫“一念”。有人问为啥,她就笑:“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喝下去,你就懂了。”
懂的人真不少,东头渔家打鱼的阿牛哥,西头猎户家的瘸腿老爹,城里赶考落第的穷书生,甚至过路的大和尚,只要打凤凰山下过,都能闻到风里那点子甜丝丝的酒香。酒香像钩子,把人的脚钩得不由自主往山上挪。董双成也不拒,谁来都请进妙庭观。观里没神像,只挂一幅旧画,画里一只凤,半展翅膀,眼睛用朱砂点过,活的一样。来客对着画鞠一躬,她就递上一盏温好的“一念”。酒盏是瓦罐或竹筒,外头一圈缠枝莲,里头的酒却盛得住整个春天。
文人墨客最爱酸两句,有个姓柳的秀才,喝了两盏,脸飞红霞,拽着董双成的袖子非要题词。董双成也不恼,递他一支狼毫,自己搬个小马扎坐旁边吹笙。笙音一起,山风就慢下来,桃花瓣绕着秀才打转。秀才提笔,刷刷刷写下:“桃花酿酒春做泪,凤去台空笙作陪。”写完自己先哭了,说想起家里订过亲的小娘子,去年害痨病死了。董双成拍拍他肩,又给他一盏:“喝吧,喝完她就在你怀里了。”秀才真就抱着空盏睡过去,梦里小娘子穿桃红嫁衣,冲他笑出一口糯米牙。醒来枕边一瓣桃花,湿得像刚哭过。
武人也不甘示弱,有个走镖的赵爷,刀口舔血半辈子,金盆洗手后想找个地方养老。那日路过,闻着酒香进来,一口气干了三盏“一念”,把碗底最后一滴舔干净,扑通跪下:“董姑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原来他年轻时接一趟暗镖,路过凤凰山,被仇家埋伏,眼看要命丧乱刀,忽听山巅有人吹笙,那调子怪得很,像有人在耳边说“左边第三条路”。他鬼使神差往左冲,竟真杀出一条血路。董双成扶他起来,笑得眼角弯弯:“救你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点儿光。”赵爷听完,第二天在妙庭观门口不远的山路上搭了个小茶棚,逢人就讲董姑娘的笙有多神,讲得唾沫星子乱飞,倒比说书的还精彩。
最有趣的是那群小丫头。十三岁时投了莲,回家就日日往山上跑,帮董双成洗花瓣、烧火、看酒缸。董双成也不藏私,教她们认花、辨水、听风。小丫头们学得认真,回去把爹娘酿的米酒兑上桃花瓣,虽不及“一念”,却也甜得喜人。后来竟成了产业,凤凰山下多了个桃花坞,专做姑娘酒,卖得不贵,却远近闻名。有人问起方子,小丫头们就挺着小胸脯:“董姐姐教的。”
妙庭观渐渐成了阳陂湖一带的圣地。初一十五,天不亮就排起长队。有人求酒,有人求签,还有人什么也不求,就为看一眼董双成。她也不烦,日日坐在妙庭观门前的霞光里,青裙曳地,发间别一朵刚开的桃花。有人来,她就笑;没人来,她就对着那幅旧画发呆。画里的凤眼朱砂年深日久,却越发明亮,像随时会扑出来,啄一口她的额心。
有一年,桃花开得最疯那天,来了个黑衣少年。少年生得俊,眼尾一粒朱砂痣,像凤羽上抖落的血。他进门不拜画,也不喝酒,只盯着董双成看。半晌,哑着嗓子问:“那年江心月里的凤,是你吗?”董双成没答,转身取来一只新盏,满斟“一念”,递给他。少年不接,又问:“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认我?”董双成垂下眼睫,轻声说:“认如何,不认又如何?凤在江心,也在你心里。”少年听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接过酒一饮而尽。酒盏落地,碎成八瓣,瓣瓣都是桃花形。少年转身就走,背影瘦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董双成蹲下去捡碎片,指尖被划破,血滴在石上,竟凝成一粒小小的红玛瑙。她把玛瑙嵌进笙管,从此笙音里多了一丝涩,像极浅的叹息。
又过几年,凤凰山上的桃树开始结果。果子不大,一口一个,核上天然一只展翅的凤纹。小孩们当宝贝,穿成串挂在脖子上,说能避邪。董双成却再没酿过“一念”。她改酿“无念”,酒色清得像山泉,味道淡得几乎尝不出,只在舌尖留一点凉。来客喝一口,先是失望,继而茫然,最后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有人忍不住问:“董姑娘,这酒怎么没味儿?”她答:“有味易寻,无味难舍。你舍了什么,自己知道。”
再后来,董双成也不常露面了。妙庭观大门半掩,门环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铜绿。只有每年桃花开的第一夜,观里会传出笙音,低低绕绕,像有人在讲一个极长的故事。
山下的姑娘们还是十三岁投莲,只是再也不喊那句“命由我”。她们说,董姐姐早把这句话酿进酒里了,喝下去,命自然就在自己手里。至于那酒到底叫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一念”,有人说是“无念”,也有人说是“年年念”。
只有江心月知道,月里那只凤,偶尔还会低头看一眼凤凰山。看它花飞成雨,看它酒暖人肠,看那个青裙女子坐在霞光里,指尖按着笙孔,吹一曲只有风能听懂的老调。调子一起,整座山就轻轻晃一晃,像在说:我在呢,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