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龙鳞筑坝

富春江畔，阳陂湖。

董双成在此地修行已不知多少岁月，她每日里除了酿桃花酒、炼桃花丹，偶尔吹吹竹笙，便是修行行善，护佑着这一方百姓。

富春江两岸，在她的护佑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安居乐业。

她的身边，除了小桃，还有凤雏朱丹相陪伴。朱丹每日里替董双成巡视富春江两岸，是她的得力助手。

这一日，董双成正在湖畔桃林中采集晨露，忽见天际一道火线疾驰而来，正是凤雏朱丹。它落地化作一个童子，神色焦急，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主人，不好了！富春江最大支流湖源溪，突遭劫难，洪水肆虐，浊浪滔天。沿岸村庄田舍被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那水势凶猛异常，不似寻常天灾。”

董双成闻言，心头顿时一紧。湖源溪流域的百姓淳朴敦厚，她时常巡访，深知当地人情物貌。她即刻对朱丹道：“你继续巡视，安抚百姓，我这就前去查看。”

话音未落，董双成已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富春江南岸疾飞而上，直奔湖源溪。越靠近湖源溪，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浑浊腥重，原本清脆的鸟鸣，被轰隆的水声与凄厉的哭喊所取代。

待到湖源溪流域，眼前的惨状更是令董双成震颤。只见昔日清澈婉转的湖源溪已彻底化作一头咆哮的黄色巨兽，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甚至牲畜的尸骸奔腾肆虐。两岸的农田已被彻底吞噬，屋舍倒塌无数，许多百姓被困在屋顶、树梢。哭声、求救声夹杂在风浪声中，显得无比绝望。洪水之力不仅摧毁家园，更有一股蛮横的妖异之力蕴含其中，阻碍着生灵的逃生，甚至将试图救援的壮年男子也拖入水中。

“岂有此理。”董双成心中不忍，当即于云端施展仙法。

她纤手一指，道道清辉自手指尖洒落，试图定住汹涌的波涛，疏浚堵塞的河道，将落水的百姓托起。然而，她发出的仙光触及那洪水，竟如泥牛入海，仅能暂时稳住极小一片区域。那洪水的核心之处，一股阴冷、嫉妒、暴戾的意志顽固抵抗，甚至反过来冲击她的仙力。她数次催动法力，竟皆不见显著成效，洪水依旧猖獗。

董双成心中暗惊：“此等水患，绝非寻常，定有妖孽作祟，且其法力根源颇为古老奇特，竟能抗拒我的法术。”

眼见百姓苦难加剧，自己却一时无法破解，董双成忧心如焚。无奈之下，她决定求助天庭。她凝神静气，拿出桃花镜，对着镜面，将此地灾情与异状上达天听，恳请王母娘娘示下。

不多时，天际仙音渺渺，一道慈祥而威严的声音传入董双成心田：“双成，尔之勤勉与仁心，吾已知晓。此间水患，根源非比寻常，乃龙族恩怨所致。汝可速往东海龙宫，敖广处自有分晓。告知其情，必得解决之法。”

得王母指点，董双成不敢怠慢，立刻驾起云头，径直往东海水族龙宫而去。途径东海之滨的桃花岛时，她心念微动，按下云头。这桃花岛是她昔日一处道场，种满仙桃，如今交由一位故人打理。

岛上桃花依旧灿烂如霞，落英缤纷中，一位白衣胜雪、清丽脱俗的女子正在细心修剪桃枝，正是东海龙王敖广的幼女小龙女。当年因一段缘分，小龙女自愿留在此地，帮董双成打理桃园，亦是在这清净之地修养心性。

“龙女妹妹。”董双成轻声呼唤。

小龙女闻声抬头，见是董双成，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姐姐！你怎么得空来了？”

随即她注意到董双成眉宇间的忧色与风尘仆仆，关切问道：“姐姐神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董双成叹息一声，将富春江支流湖源溪的异常水患以及自己施法无效，受王母指引欲往东海求助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小龙女听得极其认真，尤其是听到那水患以“妖异之力抗拒仙法”时，她脸色微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恍然，又似有无奈与愧疚。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或许不必立刻去惊动父王了。你所说的壶洑水患，我可能知道根源所在。”

董双成惊讶道：“哦？妹妹知晓？”

小龙女点了点头，眼神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若我所料不差，此番作怪的，恐怕是我那被贬黜在外的小表哥壶洑蛟龙。”

“壶洑蛟龙？”董双成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的。他本是龙族远支，血脉不算纯净，但天生神力，性子却急躁易怒，且有些狭隘善妒。当年，他曾随其父来到东海龙宫朝见。期间，他竟向我父王提出求婚，欲娶我为妻。”小龙女叹息道。

说到此处，小龙女脸上掠过一丝羞愤与后怕：“父王知他心性不佳，当即严词拒绝。谁知他竟怀恨在心，一日趁我独自在海园游玩时，欲行非礼。幸得巡海夜叉及时发现呵止，我才得以脱身。父王得知后雷霆大怒，认为此举不仅辱我，更是藐视龙宫威严，当即上奏天庭，陈述其罪。”

“玉帝震怒，下旨严惩。念其修为不易，未取其性命，将其贬罚在内陆婺州的仙华山之中。勒令其永世不得回归龙族，亦不得走出仙华山方圆二百里之外。唯有富春江因接纳湖源溪水流，可以让他去看看，算是给他一个遥望故土，寄托思念的窗口。虽允许他偶尔至富春江水域徘徊，但绝不许再生事端。”

小龙女语气沉重：“如今算来，他已在那仙华山中被禁锢了数百年。此次水患，地点正在富春江支流湖源溪，源头在仙华山。水势中又充满怨妒之气，定是他无疑了。他定是见姐姐护佑下的富春江两岸如此美丽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对比自身永困山中的孤寂凄凉，故而嫉妒发狂，不惜违抗天条，兴风作浪，祸害百姓以泄私愤。”

董双成听罢，心中顿时释然，所有疑团尽数解开。原来竟是这样一段龙族内部的恩怨情仇，导致了人间惨剧。她看向小龙女，眼中充满同情与理解：“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因果。苦了妹妹了，还要提起这等不堪往事。”

小龙女摇摇头，眼神却变得坚定：“此事因我及龙宫而起，我亦有责任。姐姐，我与你同去富春江。我深知表哥其性本并非十恶不赦，只是被困日久，怨气积郁，才行事极端。或许由我前去，能以亲情劝说，加之姐姐的慈悲点化，能令他迷途知返，免造更大杀孽，也好让沿岸百姓早日脱离苦海。”

董双成闻言，甚感欣慰，点头道：“妹妹能有此心，实乃苍生之福。如此甚好，我们这便同去。”

二人当即驾云，很快重返浊浪滔天的湖源溪。洪水依旧汹涌，灾民的哀嚎声令人心碎。

董双成运起仙力，护住自身与小龙女，朗声向洪水核心处道：“壶洑蛟龙，故人来访，何不现身一见？”

连呼三声，洪水之中猛地掀起百丈巨浪，一条青黑色的蛟龙自浪涛中探出巨大头颅，双目赤红，周身弥漫着暴戾与怨气。它正要发作，却猛地看到了董双成身边的小龙女。顿时一愣，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讶，有羞愧，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执念，那滔天的凶焰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表，表妹？你，你怎么会来此？”壶洑蛟龙的声音沙哑而沉闷，带着难以置信。

小龙女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并无指责，反而带着一丝悲悯：“表哥，收手吧。你看看这两岸，看看这些无辜的百姓。他们的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

壶洑蛟龙闻言，赤目扫过疮痍的大地，听到凄厉的哭喊，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嫉妒和怨恨覆盖：“哼！无辜？他们凭什么安居乐业？凭什么享受这富庶安宁？而我却要永生永世被困在那冰冷的仙华山中。我不甘心，我就是要毁了这一切，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糊涂！”

董双成声如清泉，涤荡浊氛：“你身受责罚，乃是因你自身妄念恶行，触犯天条，与这些凡人何干？他们勤恳劳作，敬天爱人，方得此福报。你今日造下如此恶业，岂非罪上加罪？将来恐永无脱困之日，甚至天罚临头，形神俱灭。”

小龙女也柔声接道：“表哥，昔日之事，你我皆有不是。但我从未希望看你落得如此下场。父王当年奏请天庭，亦是怒你不争。你若能诚心悔过，静思己罪，或许尚有转圜之机。如今这般泄愤报复，除了加深罪业，让自己万劫不复，又能得到什么？听表妹一句劝，放下怨妒，回头是岸。”

二人的话语，一个如雷霆震醒迷梦，一个如春雨润化坚冰，一句句敲打在壶洑蛟龙的心头。他望着小龙女清澈诚挚的眼眸，看着董双成周身慈悲而威严的仙光。再环视自己造成的无边灾难，听着那绝望的哭嚎，他眼中的赤红终于开始渐渐褪去，暴戾之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悔恨与茫然。

他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沉默了许久许久。洪水随着他情绪的平复，也渐渐失去了那股妖异的力量，变得“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汹涌，却已不再是那般无法抗拒。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与懊悔：“我错了，我一时被嫉妒蒙蔽了心智，犯下如此大错。表妹，仙子，多谢你们点醒我。我，我愿赎罪。”

言罢，壶洑蛟龙长吟一声，声动九霄，充满了决绝与悔过之意。他巨大的龙躯猛然腾空而起，周身青光闪耀，片片坚逾精钢的龙鳞自动脱落，化作无数巨大的青黑色巨石，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地飞向洪水最汹涌，堤岸最脆弱之处。

轰隆隆！

巨响连绵不绝，一座座巍峨坚固的鳞石大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湖源溪两岸拔地而起，巧妙地疏导水流，加固两岸。肆虐的洪水被迅速约束，水位开始快速下降，露出了被淹没的土地。

两岸的百姓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纷纷跪倒在地，叩拜不止。

壶洑蛟龙因自己强行剥鳞，元气大伤，光芒黯淡，但他眼中却充满了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平静与释然。他伏在自己新建的龙鳞水坝之上，对董双成和小龙女道：“我以自己龙鳞筑坝，可保水域百年之安，也算是我对沿岸百姓的一点补偿。日后，我定当谨守天条，于仙华山中静思己过，再不敢心生妄念。”

董双成与小龙女相视一笑，皆感欣慰。董双成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今日善举，功德无量，他日未必没有重回正道之机。”

小龙女也点头鼓励。

此后，湖源溪流域果然百年无水患，那一座座龙鳞石坝缓解了水势冲击，成为了当地的一个个美景神迹，被百姓世代感念。而壶洑蛟龙也恪守承诺，回归仙华山潜心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