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点化罗隐
离富春江不远,有一个被称为新登的小镇,山清水秀,是个出文曲星的地方。
镇上人人都说,罗家那孩子天生异相,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文,将来必是状元之材。
罗隐自己也这般认为。他夜夜挑灯苦读,将四书五经翻得卷了边,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二十岁那年,他背上行囊,告别爹娘,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
“隐儿,中了状元就早日归来。”母亲站在村口挥手道。
罗隐回头一笑,胸中自有乾坤,说道:“母亲放心,孩儿定当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谁知这一别,竟是二十年。
京城长安,繁华似锦。罗隐初来时,意气风发,与一众才子吟诗作对,酒肆茶楼中,他的诗文最是受人追捧。待科考放榜那日,他早早挤到榜前,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来回三遍,但就是找不到“罗隐”二字。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确实没有。
同来的友人中了进士,拍拍他的肩膀:“罗兄才华远胜于我,下次必中。”
罗隐苦笑,只当是时运不济。却不知这仅是漫长坎坷的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年年过去,罗隐的名字始终未曾出现在皇榜上。与他同期的才子,有的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有的心灰意冷,转而经商;唯有罗隐,像是与科举杠上了般,年年考,年年落榜。
“定是文章不合考官的意。不如改改文风。”有人劝他。
罗隐摇摇头说:“文章乃心之声,岂能随波逐流?”
他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只是骨子里有种莫名的执拗,仿佛有什么在阻止他踏上仕途。
十年转瞬即逝。罗隐盘缠用尽,又无颜回乡,只得在长安城南租了间破屋,靠给酒楼题诗,替人写家书度日。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如今衣衫渐旧,鬓角染霜。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有一张奇怪的嘴。
那日饥肠辘辘,他望着街边卖煎饼的老翁,喃喃道:“这煎饼摊的支架如此不牢,怕是要塌。”
话音刚落,煎饼摊“哗啦”一声散架,煎饼滚了一地。
老翁气得揪住他要赔偿,罗隐摸遍全身,只得几文钱。全数赔了也还不够,只得替老翁写了三天告示抵债。
又一日,见邻家孩童爬上树去掏鸟窝,他道:“小心摔断腿。”
孩童应声落地,果真摔断了腿。邻家举家上门讨说法,罗隐只得典当唯一值钱的玉佩,赔了医药费。
此类事层出不穷。好事不灵坏事灵,说什么应什么。长安城里,人人见了他都躲着走,背地里称他“乌鸦嘴”。
罗隐自己也很苦恼,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可他越是谨慎,越是容易出口成祸。甚至一次自言自语说:“这破屋该不会塌吧”,当晚房梁就断了一根,差点把他砸死。
如此又过了十年。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罗隐已从青年才俊变成了潦倒中年。他慢慢地一路乞讨着回到江南钱塘,继续在钱塘城街头替人书写为生。
一个腊月的一天,他裹着破棉袄,蹲在街头替人写信,手指被冻得发紫。
恍惚中,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
“先生可是新登罗隐?”一个轻柔的女声问道。
罗隐抬起头,见一素衣女子站在面前,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不似凡人。
“正是在下。姑娘要写家书?”罗隐苦笑。
女子微笑摇头说:“我家主人请先生到城西阳陂湖一叙。”
罗隐一愣道:“你家主人是?”
“故人。知先生善饮,特备了桃花酒相候。”女子道。
罗隐本欲拒绝,但听到“桃花酒”三字,忽然心头一动。他想起故乡的传说,想起李白的《月华词》。
富春阳陂湖畔的妙庭观,曾是西王母座下桃花仙子董双成修行之地。莫非是桃花仙子相邀?
阳陂湖冬日别有一番景致。残雪覆堤,寒梅初绽,湖面薄冰映着夕阳,泛着般温暖的光芒。
湖畔桃林间的小亭中,早已备好酒菜。一女子身着淡粉衣裙,外罩雪白斗篷,正望着湖面出神。见罗隐来了,她转身微笑,容颜让罗隐一时发愣。并非美得倾国倾城,但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前世故人。
“罗先生请坐。”女子抬手示意,腕间一串桃花木珠轻轻作响。
罗隐拘谨坐下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相邀?”
女子斟上一杯酒,酒色粉红,异香扑鼻。微微一笑说道:“我叫董双成,与先生是同乡。”
“你是桃花仙子董双成?西王母侍女?李太白诗中的董双成?”
董双成微笑着点点头。
罗隐大喜接过酒杯,啜饮一口,只觉一股暖流直达丹田,连日来的饥寒疲惫一扫而空。
“好酒!可是桃花酿?”他忍不住赞道。
董双成点了点头说:“用阳陂湖畔的桃花和露水酿制,辅以几味仙草而就。”
她看着罗隐,问道:“先生可知自己为何十考不中?”
罗隐苦笑道:“时运不济,才疏学浅罢了。”
“非也。先生本是天庭真龙天子下凡,应有半壁江山可得。”董双成摇摇头说道。
罗隐只当是玩笑话,轻声说道:“姑娘莫要取笑我了。”
“先生可记得,你自己这张嘴,从小便异于常人?”董双成忽然正色道。
罗隐一愣,想起儿时随口说邻居家的牛会走丢,当晚牛就不见了;说先生明日会染病,次日先生果然卧病。此类事不少,只是长大后越发厉害。
“这与科考有何关系?”
董双成叹息道:“先生在天庭时,是有名的‘乌鸦嘴’,言出法随,说什么应什么。玉帝怕你当了人间皇帝,扰乱乾坤正道,故命神仙替换你的仙骨。当时你咬紧牙关,全身仙骨皆被换,唯有牙床骨没换成。”
“所以我还有一张破嘴?”罗隐接口,心中震惊难以言表。
董双成点头道:“天庭制约,所以你一生无功名。如今二十年劫难已满,我奉玉帝之命,特来点化你。”
罗隐怔了许久,忽然大笑道:“好个荒唐梦。我竟在寒冬腊日,与一陌生女子在湖边饮酒,听这般神话故事。”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问道:“若真是天庭安排,为何让我吃这二十年苦楚?”
“劫难磨心性。”
董双成一边为他斟酒,一边说道:“先生可注意到,尽管生活困顿,你的诗文却越发精进?那些描写民间疾苦的诗篇,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这倒是真的。罗隐这些年虽然坎坷,但诗名日盛,甚至有人称他“道家诗人”,说他的诗有仙风道骨。
“那我今后当如何?”罗隐终于有些信了。
董双成指向南方,说道:“钱王钱缪正在招贤纳士。我可引荐先生前往。”
“钱王?我这般乌鸦嘴,岂不害了他?”罗隐沉吟道。
董双成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递给他说道:“此中有桃花丹三粒。必要时含服一粒,可暂控言灵之力。但切记,物性有限,终需修心。”
罗隐接过香囊,又是一怔。
董双成微笑起身,夕阳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说罢翩然离去,身影渐行渐远,竟似融入夕阳之中。
罗隐呆立良久,以为自己在做梦。忽见亭柱上刻着一行小诗:“阳陂湖畔遇故人,桃花酿里悟前尘。莫愁前路无知己,钱塘江边有明君。”
他摸了摸怀中的香囊,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钱王王府气势恢宏。罗隐拿着董双成留下的信物求见,很快被引荐入内。
钱王钱缪正值壮年,气度不凡,见罗隐进来,笑道:“桃花仙子在信中盛赞先生才华,不知先生有何可以教我?”
罗隐躬身道:“在下无甚才能,唯有一张破嘴,说什么应什么,多是坏事。”
钱王一愣,继而大笑道:“有趣。那先生可说句好话的试试?”
罗隐犹豫片刻,想起董双成的嘱咐,小心开口道:“愿王爷今日得到好消息。”
话音刚落,外头忽有侍卫奔入说道:“报!王爷,湖州叛军已降,献城来归。”
钱王惊讶地看着罗隐道:“果真灵验!”
罗隐自己也惊讶,这次居然说了好事成真。他忽然明白,董双成的点化不止是引荐,更暗中助他控制了言灵之力。
钱王当即留下罗隐,聘为幕僚。起初王府上下都对这位“乌鸦嘴”先生敬而远之,但很快发现,罗隐不仅言灵可控,更是谋略过人。
一日,钱王忧心忡忡道:“今夏多雨,恐有钱塘江潮泛滥之患。”
罗隐建议说:“可在江岸广植桃柳,固土防潮。”
钱王采纳。罗隐亲临江岸,指导植柳种桃。
那日在江边,见一老者担忧潮水,他脱口而出:“今年潮水必不泛滥。”
说罢自觉失言,忙含服一粒桃花丹。
奇迹的是,那年钱塘江潮果然平稳度过。百姓纷纷传言,罗隐先生有“圣旨口”,说什么好话都能应验。
又一年,大旱。农田干裂,百姓愁苦。钱王召集群臣问策。
罗隐建议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同时组织百姓掘井取水。”
有官员反对道:“掘井劳民伤财,未必得水。”
罗隐平静说道:“明日城北必得甘泉。”
次日果然传来消息,城北新掘的井出水甘甜,涌流不止。抗旱措施得以顺利推行。
久而久之,罗隐成了钱王最倚重的谋士之一。他建议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诸多政策让钱王辖地百姓安居乐业。那张曾经的“乌鸦嘴”,如今成了“圣旨口”,所言多是对百姓有益的预测和建议。
但罗隐始终谨慎,时刻佩戴着董双成所赠的香囊。夜深人静时,他常取出香囊轻嗅,桃花香气中,仿佛又见阳陂湖畔那一抹倩影。
十年转瞬即逝。罗隐辅佐钱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他已从潦倒书生变成了受人敬仰的罗先生,但心中总有一处空落,仿佛还有什么未了的缘分。
这日,他重返新登。父母早已过世,故乡变化甚大。他途径富春阳陂湖,湖畔桃花正盛,如霞如雾。
凤凰山上妙庭观依旧清幽。罗隐信步走入,见一女子正在桃树下采集花瓣,背影窈窕熟悉。
“姑娘。”他轻声唤道。
女子转身,竟是十年未见的董双成,容貌丝毫未变,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滞。
“罗先生别来无恙。”她微笑如初。
罗隐躬身长揖道:“多谢桃花仙子当年点化之恩。”
董双成扶起他说道:“是你自己渡尽劫难,修得正果。天庭玉帝很是欣慰。”
二人漫步桃林,一如十年前那般谈书论道。罗隐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董双成静静聆听,偶尔指点一二。
“如今言灵之力已完全可控,但不知这算是福是祸?”罗隐道。
董双成摘下一朵桃花说道:“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全看持力者之心。你心系苍生,言灵自然造福百姓。”
罗隐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心中疑惑,说道:“仙子为何一再助我?”
董双成驻足,望向湖面,缓缓说道:“你我前世有缘。在天庭管理蟠桃园时,我曾受你真龙天子恩惠。此番点化,既是奉命,也是还情。”
罗隐恍然大悟,还想再问,董双成却道:“劫难已满,功德圆满。不日你将回归天庭,重列仙班。”
罗隐惊讶道:“那我这言灵之力?”
“届时自知。记住,言为心声,口为心门。心正,则言灵为正。”董双成微笑,身影渐渐淡去。
罗隐急忙上前道:“何时能再相见?”
风中传来董双成的回答:“天庭再见。”
三年后,罗隐无疾而终。钱王悲痛不已,下令厚葬,百姓自发哀悼。
此时的罗隐魂灵,正站在南天门外,一身仙袍,神光奕奕。仙骨已然复原,言灵之力完整回归,却不再是当年的“乌鸦嘴”,而是真正的“金口玉言”。
玉帝亲自召见,亲切地说道:“真龙天子历经劫难,造福苍生,可喜可贺。今封你为‘言灵真君’,掌管三界间口舌文书。”
罗隐谢恩,抬头时见玉帝身旁侍立一女仙,正是董双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陂湖畔的桃花年年盛开,比别处更加娇艳。有人说,那是因为桃花仙子时常回来采集花瓣,酿酒炼丹;也有人说,曾见一男一女两位仙人月下对酌,谈笑风生,如遇故人。
罗隐的诗篇,一直在人间流传。其中最出名的一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