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飞琼入凡（续）

湖源溪畔的小山村，日子就像溪水一样，平静而缓慢地流淌着。自打臧拱辰和圣慧公主在此隐居后，这小山村似乎比往常更多了几分生气与祥和。

臧拱辰是个有学问的人，虽然村民们不知他具体来历，但藏不住那通身的气派和满腹的经纶。他见村中孩童大多嬉闹荒废了光阴，便主动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小的学堂。不收费用，只需孩子家里愿意，便可来听讲。他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千字文》教起，声音清朗，耐心十足。孩子们起初顽皮，但很快便被臧先生口中的故事和道理吸引，琅琅读书声时常从那小院里飘出，成了村里一桩新鲜又受人欢迎的事。

不仅如此，谁家要办红白喜事，需要写对联、写请柬；谁要往远方捎个口信，需要代写书信；乃至年关时节，需要写春联讨个吉利，去找臧先生，他总是笑呵呵地应下，研磨铺纸，笔走龙蛇，片刻便成，字写得漂亮，文辞也妥帖，从不收半分酬劳。村民们感激又过意不去，时常送些自家种的菜蔬，打的野味，或是新蒸的糕饼来。臧拱辰推辞不过，也就笑着收下，邻里关系愈发融洽。

圣慧公主则另有一番本事。她似乎对山野间的花草树木格外有兴趣，常常入山采药，回来后便悉心炮制。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去找她，她总能从那些瓶瓶罐罐里找出合适的草药来，或是内服，或是外敷，往往药到病除。她待人亲切，尤其是对妇孺孩童，更是细心周到。日子一长，“圣慧娘子”的善名便传开了，大家都说臧先生家娶了位菩萨心肠的娘子。

夫妻二人，一个教书行文，一个采药治病，在这僻静的山村里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昔日皇宫的繁华与劫难，仿佛都成了前尘梦影，渐渐淡去。只有偶尔，在月色如水的夜晚，两人会相携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之感，但那感觉很快便被眼前的静谧幸福所冲散。

董双成和朱丹时常会来访。有时隔一月，有时隔两三月。她们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外面的小玩意儿和城里的点心，与臧拱辰和圣慧公主说说话，看看他们的生活。见他们安然自得，融入乡里，董双成眼中总是流露出欣慰和放心的神色。

这一日，董双成又带着朱丹来了。圣慧公主格外开心，拉着董双成的手在院中坐下，臧拱辰则去沏了山间采来的野茶。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溪水潺潺和孩童的嬉笑声。圣慧公主看着董双成恬淡的笑容，不知怎的，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双成姐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你特别投缘。仿佛，仿佛我们不是才认识几年，倒像是相交了许久许久的老朋友一般。”

臧拱辰正好端着茶出来，闻言也点头笑道：“娘子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感。与董姑娘相处，总觉格外亲切自然，毫无陌生隔阂之感。”

董双成接过茶盏，低头轻轻吹开浮叶，嘴角含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她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深邃，轻声道：“世间相遇，皆因缘法。或许前世有缘，今生方能重逢。不必急于追寻答案，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明晓。”

她的话像溪水中的卵石，清晰却又带着打磨过的圆润，让人心中疑惑稍解，却又生出更大的好奇。但见她不愿深谈，臧拱辰和圣慧公主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村里的趣事。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打破了。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村口那个由湖源溪水流淌汇聚而成的深潭，本是村里孩子们嬉水玩耍，大人们洗衣纳凉的好去处。可就在这几日，那碧幽幽的潭水却接连吞噬了好几条幼小的生命。

先是东头老李家的幺儿，下潭游泳后再没上来，捞上来时已浑身冰凉。接着是西边张木匠的小女儿，在潭边洗衣时莫名滑落水中，等人发现救起，早已断了气。接连淹死两个孩童，村里已是人心惶惶，都觉得这潭水邪性。老人们念叨着怕是惊动了水里的什么东西，严禁孩子再靠近水潭。

可悲剧并未停止。没过两天，又一个在潭边摸螺蛳的小童失足落水，捞起来时，小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青黑色。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白日里，那原本热闹的溪潭也变得冷冷清清，无人敢近。夜里，更是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仿佛那水中的邪物会上岸来抓人一般。一种无形的恐怖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臧拱辰和圣慧公主心中忧虑万分。他们深知，这绝非普通的溺水事件如此简单。尤其是圣慧公主，她身为女子，心更细些，隐约感觉到那潭水深处，似乎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怨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臧拱辰面色凝重。

圣慧公主点头：“寻常人去探查太危险。那妖物似乎针对童男童女，我想，我明日假装去潭边洗衣，看看能否引出它来。”

臧拱辰虽担心，但也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得再三叮嘱：“千万小心，一有不对，立刻退回。”

次日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溪潭水面平静得可怕，反射着刺眼的光。圣慧公主挎着一篮衣物，强作镇定地来到潭边。她选了一块平坦的青石，蹲下身，将衣物浸入水中，槌打起来。砰砰的槌衣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也更衬托出四周的死寂。

她的心怦怦直跳，神经紧绷，眼角余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潭水依旧平静。就在圣慧公主以为那妖物今日不会出现，稍稍松懈之际。

一个冰冷、滑腻、充满了刻骨怨毒的声音，如同水蛇般倏地钻入她的耳朵：

“许飞琼，啧啧啧，真是山水有相逢啊。想不到，尊贵的瑶池仙子，也有今日这般，沦落凡尘为一介村妇洗衣浣纱的一天。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这称呼。

圣慧公主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许飞琼，这个深埋在她真灵最深处的名字，这个她劫波流转几乎遗忘的仙讳，竟在此刻，被这邪异的声音道破。

她骇然抬头。

只见面前原本平静的潭水中央，无声无息地涌起一团漩涡。漩涡之中，一道青黑色的妖气升腾而起，迅速凝聚成一个人形。那身影模糊不清，周身覆盖着细密的青色鳞片，一双眼睛是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残忍、淫邪与积年的怨恨，正死死地盯住她，嘴角咧开狰狞的笑容。

虽然形态大变，但那眼神中的无赖与狠毒，瞬间击穿了圣慧公主（许飞琼）尘封的记忆。

是他，是当年汉江边上，那个企图用邪术蛊惑她，亵渎仙姿的江湖无赖。他不是被天将惩罚，打入汉江化作青蛇了吗？怎么会逃到这里？还修炼出了龙形？

巨大的惊骇与源自过去的厌恶恐惧，瞬间控制了她。圣慧公主脸色煞白，手中的木槌“扑通”一声掉入水中。她顾不上捡起，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转身就逃，篮子里的衣物撒了一地也全然不顾。

那青黑色的人影并未追击，只是在她身后发出更加得意而猖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溪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圣慧公主一路心跳如鼓擂，逃回家中，关上房门，犹自喘息不定，面色苍白如纸。

臧拱辰见状大惊，连忙扶住她：“娘子！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龙，一条小青龙。不，是妖龙。”圣慧公主语无伦次，紧紧抓住臧拱辰的手臂。

“它，它认得我。它叫我许飞琼，它是冲我来的。那些孩子是因为我而被害的。”无边的愧疚与恐惧淹没了她。

臧拱辰（朱衣神君）闻言，心中亦是巨震。许飞琼？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的某根弦，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莫名的熟悉感。但他此刻无暇细思，先将妻子安抚下来。

然而，悲剧再次发生。第二天，尽管村里严加看管，又一个女童在靠近溪潭的地方失踪了。最终在那深潭中被找到，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

悲伤和绝望的气氛在此笼罩了整个村庄。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的方式，传到了阳陂湖妙庭观董双成那里。她听闻“青龙”、“许飞琼”等字眼，心中顿时一凛，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竟是那孽障逃到了此处。此番竟是飞琼的劫数所至。”

她立刻对朱丹道：“朱丹，走。一起去湖源溪。”

她寻一静处，迅速取出桃花镜，手掐仙诀，口中念念有词。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显现出西王母雍容华贵而又略带肃穆的面容。

“双成何事急切奏报？”

“启禀娘娘，大事不好。”董双成将湖源溪妖龙作祟，指名道姓寻仇许飞琼之事快速禀明。

“那孽障以童男童女精气修炼，凶残异常，皆因昔日恩怨纠缠。如今飞琼与神君皆堕凡尘，无力抗衡，恐酿成大祸，生灵涂炭。弟子恳请娘娘慈悲，速速恢复朱衣神君与许飞琼仙力神通，令他们自行斩妖除魔，既可化解自身劫难，亦可积攒功德，圆满归位。”

桃花镜中的西王母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唉，劫数如此，亦是对他们的最终考验。也罢，便依你所奏。敕令：即刻恢复朱衣神君、仙子许飞琼之仙骨法力，令其二人协力，收服妖龙，平息祸端，功德圆满之日，便是重返天庭之时。”

言毕，一道璀璨夺目的七彩霞光自镜中射出，瞬息千里，穿越云层，直落湖源溪小山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