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桃花仙子

富春江的水总是那么清，清得能照见天上的云。阳陂湖畔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一场永不停息的雪。董双成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桃花覆盖。

“董姐姐，您要的桃花瓣我都采好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竹篮跑来，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

董双成接过篮子，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带着晨露的花瓣。“辛苦你了，小桃。等这坛酒酿好了，第一个给你尝。”

小丫头眼睛亮了起来，却又赶紧摇头：“不行不行，阿娘说董姐姐的桃花酒是仙药，要给生病的人喝的。”

董双成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傻孩子，治病是治病，尝鲜是尝鲜。去吧，告诉你阿娘，今天日落前来妙庭观取药，她那个咳嗽该好了。”

小桃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董双成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那一年她孤身一人来到阳陂湖畔的凤凰山，以竹木为柱，茅草盖顶，建了妙庭观。后来她不辞辛苦，种植桃花，三年后桃花怒放，她以桃花酿酒炼丹，救治了不少穷苦百姓。如今方圆百里的村民都称她为“桃花仙子”，虽然她总说不敢当。

回到观内，董双成将新鲜桃花倒入早已准备好的酒坛中。她的手指在坛口轻轻画了个圈，一道微不可见的金色光芒闪过。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能让普通的事物带上些许灵性。桃花酒如此，桃花丹也是如此，所以才有那般神奇的疗效。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去凤凰台吹一曲。”董双成自言自语，从墙上取下一支青翠欲滴的竹笙。这支笙是她从家里带出唯一物件，自她有记忆起就带在身边，吹奏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凤凰台是妙庭观旁的一处天然崖石台，形如展翅凤凰，故而得名。董双成常在此打坐修炼，吹笙赏月。今日阳光正好，阳陂湖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富春江如一条玉带蜿蜒向东。

她盘腿坐下，将竹笙凑到唇边。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那声音清越悠扬，不似人间所有。渐渐地，笙声越来越亮，越来越高，穿透云层，直达九霄。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先是几只麻雀飞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接着是画眉、黄鹂、百灵……不到半刻钟，凤凰台周围的桃树上停满了各色鸟儿，它们安静地立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只有小脑袋随着笙声的起伏微微晃动。

董双成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躯体，随着笙声飘向远方。恍惚间，她看到一片金光闪闪的宫殿群，坐落在巍峨的雪山之巅，那是昆仑。

笙声继续飘荡，穿过云海，越过群山，终于来到了昆仑之巅的凤凰巢。那里栖息着数百只五彩凤凰，它们正在梳理羽毛，忽然齐齐抬头，金红色的眼瞳中映出远方的景象，阳陂湖畔，一个白衣女子正在吹奏竹笙。

凤凰们躁动起来，它们展开华丽的尾羽，发出清亮的鸣叫。为首的是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七彩凤凰，头顶金冠，尾羽足有七丈长，这正是凤凰之王，凤皇。

“肃静。”凤皇一声厉喝，声如雷霆。然而往日令百鸟俯首的威严今日却失了效，那些凤凰像是着了魔，一个个展开翅膀，不顾凤皇的阻拦，向东方飞去。

凤皇眼中金光闪烁，抬起一只爪子掐算片刻，忽然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董双成的魂灵归位之期已至。”

与此同时，阳陂湖畔的奇景越发惊人。董双成的笙声引来了更多飞鸟，连平日里罕见的白鹤、青鸾都出现在空中。更令人惊叹的是，天边的云彩染上了绚丽的霞光，红、橙、紫、金交织变幻，将整个凤凰山笼罩在梦幻般的色彩中。

山下村庄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指着凤凰山方向惊呼连连。老村长颤巍巍地跪倒在地：“百鸟朝凤，祥云漫天，这是大吉之兆啊。”

董双成对此浑然不觉。她的意识飘得更远了，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的片段，云雾缭绕的仙宫，金光闪闪的丹炉，还有一位白发老者的慈祥面容。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却让她心头涌起莫名的悲伤与怀念。

忽然，一阵清越的凤鸣划破长空。董双成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天边飞来数十只五彩斑斓的凤凰，它们盘旋在凤凰台上空，洒下点点金光。领头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凤凰，唯有头顶一撮金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凤凰落在董双成面前，优雅地低下头，竟口吐人言：“妙庭观主，别来无恙。”

董双成惊讶地放下竹笙：“你认识我？”

白凤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看来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不过没关系，凤皇陛下即将亲临，一切自有分晓。”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凤凰台，所有鸟儿都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止了。董双成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庞大的七彩凤凰正从天而降，它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仿佛将彩虹披在了身上。

凤皇落在凤凰台上，整个山体都为之一震。它收起翅膀，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董双成，目光如电：“董双成，你可知罪？”

董双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竹笙差点掉落：“我不知犯了何罪。”

凤皇冷哼一声：“你以笙乐惑我族类，致使三百凤凰擅离职守，越过千山万水来此听你吹笙，扰乱了昆仑秩序，这还不是大罪？”

董双成这才注意到，凤凰台周围的树上、岩石上落满了五彩凤凰，它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痴迷。这景象既壮观又诡异，让她心头一颤。

“我并非有意。”董双成刚要解释，忽然一阵剧痛从眉心传来。她捂住额头，踉跄着跪倒在地。竹笙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凤皇见状，眼中金光大盛：“时候到了。董双成，你本是昆仑山桃花仙子，因犯天条被贬下凡，让你在富春江边阳陂湖旁凤凰山修行，那年我奉命前来收取你的魂魄，只留肉身在此历炼。如今劫满，魂灵当归。这具肉身不过是你在凡间的容器，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董双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脑海中闪过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炼丹、诵经、飞天、赴宴。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白凤凰不忍地转过头去：“陛下，可否温和些？毕竟她在凡间行善积德，功德无量。”

凤皇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董双成，抬起头来。”

董双成艰难地抬起头，只见凤皇张口吐出一颗金灿灿的珠子，那珠子悬浮在空中，缓缓向她飞来。

“这是你的本命金丹，吞下它，你便全想起来了。”

金丹飘到董双成唇边，她犹豫了一瞬，终于张口将其吞下。刹那间，一道金光从她体内迸发而出，照亮了整个阳陂湖，照亮整座凤凰山，甚至连远处的富春江也金光万道缓缓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