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护佑真龙(续)
富春江的涛声在朱元璋耳畔久久回荡,仿佛千万阵亡将士的呜咽。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攀上龙门山陡峭的山径,每踏一步,溃败的惨状就在脑海中重演一遍,血染战袍的徐达,为掩护他而深陷敌阵的常遇春,在乱军中不知所终的刘伯温,这些画面如刀刻一般印在他的心头。
自从义军在鄱阳湖大败后,他已逃亡三日三夜,粒米未进,全靠野果山泉充饥。腰间那根充作武器的枣木棍,已被手掌的汗水浸得发亮,此刻正硌在他的腰侧,提醒着他现实的窘迫。
朱元璋找到一块平坦的青石,瘫倒其上。
“天若有意,何使我败至此?”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朱元璋在温暖的阳光下昏沉睡去。
他摊开四肢,仰面朝天,浑然不觉自己无意间摆成的姿势,从云端看去,正形成一个遒劲有力的“天”字。
阳光透过眼皮将他唤醒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朱元璋睁开双眼,恍惚间似乎看到一道光芒没入云层,但定睛看去,只有几只山雀飞过。他撑起身子,感到腹中饥渴难耐,便踉跄着走向山中小溪边,捧起清冽的山泉水就喝。
恍惚间,他仿佛在水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三年前,富春江畔,那个划着小渔船救他于危难之中的女子。那日元兵追击得急,他腿部中箭,几乎被擒,正是那女子如天神下凡,不仅助他脱险,还为他疗伤。
“不知恩人今在何方?”朱元璋轻叹一声。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朱元璋猛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木棍上。
不远处站着两位女道姑,一高一矮。前面的青袍女子眉目清丽,气质超凡,恍若天仙;后面的红衣女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腰间系着一串银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朱元璋稍松一口气,但仍保持警惕,乱世之中,僧道娼丐都可能是元廷耳目。
“居士有礼了。”青袍道人执道家礼,声音如山涧清泉。
“观居士面色,似是久未进食。我这有些粗面饼子,若不嫌弃,请用些许。”
朱元璋犹豫片刻,终是接过了饼子,塞进嘴里说道:“多谢道长。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贫道姓董,号云游子,这是小徒朱丹。”董双成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朱元璋腰间的木棍,似有所悟。
“观居士形貌,非常人也。如今乱世,英雄四起,元室将倾,正是豪杰建功之时。”
朱元璋啃着饼子,闻言心中一凛,含糊应道:“道长说笑了,我不过一介逃难之人。”
董双成也不点破,只道:“此去往西五里有永安禅寺,方丈一初禅师乃贫道故交,或可暂歇。”
朱元璋谢过二人,依言向西行去。待他走远,朱丹轻扯董双成衣袖道:“主人,那便是三年前您在富春江所救之人吗?”
董双成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到:“正是。那时他虽落魄,已有真龙之气萦绕。如今再见,此气更盛,却也更为凶险。元廷国师已窥得天机,派高手四处搜寻真龙下落。刚才我感应到方圆十里内有法术波动,恐非吉兆。”
“那我们为何不直接护他周全?”朱丹不解。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磨其心志。真龙之劫,需他自己度过,我等只可暗中相助。”
董双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桃花瓣,轻吹一口气,那花瓣化作粉色蝴蝶,翩翩向朱元璋离去的方向飞去。
永安禅寺坐落在山坳之中,红墙斑驳,古木参天。朱元璋叩响山门,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见他衣衫褴褛,不由皱起眉头。
“施主何事?”
“路过此地,求碗水喝,暂歇片刻。”朱元璋道。
小沙弥犹豫间,身后传来沉稳声音道:“净心,让施主进来吧。”
一位白眉老僧缓步走来,正是方丈一初禅师。他目光如电,扫过朱元璋全身,最终停留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惯持兵刃的手。
“老衲一初,施主请进。”
禅师侧身让路道:“恰逢斋时,可用些素斋。”
朱元璋谢过禅师,随禅师进入寺中。寺中香火缭绕,钟声悠远,让他恍然想起少年时光。
用罢斋饭,小沙弥带他到偏院厢房歇息。房间简陋,但整洁非常,窗外可见远山如黛。
夜深人静,朱元璋辗转难眠。白日与董双成主仆的相遇让他心生疑窦。那青袍道人的眼神太过明澈,不像寻常游方道士;而那红衣女童的银铃,细想之下,似乎离得再远也听不见脚步声,唯有铃声总是恰到好处地传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入寺以来,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朱元璋握紧木棍,悄声推门而出。月色如水,洒在寺院青石板上,泛着冷光。他信步来到偏殿,见壁上有不少游人题诗,多是风花雪月之作。
想起日间董双成所言“元室将倾,豪杰建功”,朱元璋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气,又夹杂着几分愤懑。起义军转战数年,多少兄弟马革裹尸,如今自己却如丧家之犬,躲藏在这荒山古寺中。
他寻到墙角半筐炭块,择一面白色墙壁,挥炭题诗: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腥腥。
山僧不识英雄汉,何用叨叨问姓名。”
炭笔粗砺,字迹却遒劲有力,如刀劈斧凿。最后一笔刚落,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朱元璋猛然回头,见日间所遇的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立于月下,衣袂飘飘,恍若鬼魅。
“将军诗气冲霄汉,恐招祸端。寺中或有元廷耳目,如此张扬,实为不智。”董双成轻拂拂尘。
朱元璋心中骇然,这道人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寺中?又怎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份?
未待他发问,董双成轻拂衣袖,那刚写就的诗旁竟现出两行金色字体:
“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惟恐鬼神愁。
好将法水轻轻洗,犹有毫光射斗牛。”
字迹熠熠生辉,将整个偏殿照得通明。
朱元璋惊得倒退两步,腰间的木棍已横在胸前道:“你究竟是人是妖?”
董双成不答,只微笑道:“将军且随我来。”
朱元璋犹豫片刻,终是跟随道人穿过回廊,来到方丈禅房外。董双成也不叩门,径自推门而入。更令朱元璋惊讶的是,一初禅师早已起身,正跪拜于地:
“昨夜老衲观天象,见斗牛之间紫气萦绕,知有真龙临凡。今得见天颜,死而无憾。”
朱元璋愣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董双成这才解释道:“一初禅师乃我得道道友,早已窥破天机。将军不必疑虑,此寺上下皆可信任。”
原来,董双成早已暗中传讯一初禅师,道破朱元璋真龙身份。禅师虽方外之人,亦知天下大势,愿暗中辅佐真龙天子。
自此,朱元璋隐姓埋名,在寺中暂住下来。董双明白日化作挂单道人,夜现真身巡护山林,布下仙家结界以防元廷术士窥探。凤雏朱丹终日盘旋寺周,警戒可疑之人。
一日清晨,董双成邀朱元璋同游后山。山路崎岖,朱元璋却步履稳健,丝毫不逊于修真有成的仙子。二人登至峰顶骊珠石,见满山黄菊迎风怒放,灿若金甲。
“百花杀尽我独发。”朱元璋喃喃自语,想起自己起兵以来的坎坷历程。
董双成折下一枝金菊相赠道:“菊耐霜寒,正似英雄历劫。真龙失水犹有腾天时。”
说着,她从百花囊中取出一枚桃花丹,研入随身携带的茶汤中,说道:“此乃我秘制灵药,可明目清心,将军不妨一试。”
朱元璋接过饮下,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直冲百会。昔日困厄尽化作万千韬略,眼前山河仿佛已成棋盘,城镇关隘皆是棋子。他忽有所悟,与随后赶来的一初禅师、如兰法师等人论政谈兵,竟说得头头是道,令众僧叹服不已。
朱元璋在寺中潜修月余,白日与众僧讲经论道,夜晚则与董双成探讨天下大势。董双成虽为仙子,对人间政局却了然于胸,每每指点关键,令朱元璋茅塞顿开。
然而真龙之气日渐旺盛,终究难以完全遮掩。这日黄昏,朱丹急急飞来,落在董双成肩头,叽叽喳喳鸣叫不止。
“元廷国师已率高手至山下小镇,不日便将搜寺。”
董双成面色凝重地对朱元璋道:“将军需早作打算。”
朱元璋眉头紧锁,说道:“元兵来得如此之快,莫非寺中真有奸细?”
董双成掐指一算,摇摇头说道:“非也。是真龙之气引动天地异象,前日寺中井水泛金,昨夜柏树开花,皆是指引方士的征兆。”
当夜,董双成设坛作法,以桃花障眼法暂蔽天机。然而元廷国师法力高强,此法最多只能维持三日。
“三日足矣。”
朱元璋目光坚定说道:“浙东旧部离此不过两日路程,我已遣如兰法师送信,明日此时便可率兵来接。”
然而次日清晨,山下已是旌旗招展,元兵提前到了。
原来国师手下有一异人,能观地脉之气,虽不能精准定位,却已锁定寺庙所在山谷。数百精兵将永安禅寺围得水泄不通,国师亲自压阵,手持罗盘,一步步逼近山门。
“寺中众人听真。交出叛首朱元璋,饶尔等不死。若敢藏匿,满寺僧徒,格杀勿论。”元廷国师声音阴冷。
寺内僧众惊慌失措,唯有朱元璋镇定自若,手提木棍就要杀出。
董双成急忙拦住道:“将军不可!国师精通道术,麾下皆是高手,硬拼无异送死。”
她迅速从囊中取出一把桃木剑,念动真言,剑身顿时泛起红光。又以朱砂在朱元璋掌心画下一道符咒道:“此乃隐身符,可维持一炷香时间。将军速从后山密道下山,我与朱丹在此抵挡。”
朱元璋不肯,说道:“我岂能弃诸位而逃?”
一初禅师合十道:“将军乃天下希望,不必作无谓牺牲。老衲自有应对之策。”
此时山门外已传来撞门声。董双成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阵桃花雨骤然而降,迷得元兵睁不开眼。朱元璋只觉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再定睛时已身在密道之中。
密道昏暗潮湿,朱元璋凭记忆摸索前行。约莫半柱香后,忽见前方亮光,心中正喜。
却听得一声冷笑:“国师神机妙算,早知道有此密道。”
三名黑衣术士拦在出口,手中符箓闪烁寒光。朱元璋心知隐身符已失效,索性大喝一声,挥棍冲出。那木棍经董双成暗中加持,竟坚逾精钢,与对方兵刃相碰,火花四溅。
然而以一敌三,朱元璋渐感不支。正当危急关头,一道红影闪过,朱丹现出凤雏真身,口吐烈焰,逼退术士。
“朱姑娘。”
“快走。仙子已被国师缠住,脱身不得。东南五里处有接应。”朱丹急道,羽翼已有焦痕。
朱元璋咬牙冲出重围,向东南疾奔。身后传来朱丹凄厉长鸣,想必是寡不敌众。他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昔日与董双成同游的骊珠石。满山金菊依旧,然而追兵已至,十余元兵包抄而来。
朱元璋退至骊珠石顶,再无退路。国师也飘然而至,道袍染血,显然经过一场恶战。
“朱元璋,还不束手就擒。那桃花仙子已被我重创,无人再来救你!”国师狞笑。
朱元璋目眦欲裂道:“董道长她?”
“不过一小小花仙,也敢逆天行事?待我拿了你,再回去炼化她的元神。”国师冷笑。
朱元璋悲愤交加,仰天长啸。啸声中,他忽然想起董双成所赠金菊,忙从怀中取出。那金菊经多日怀揣,已略显枯萎,然而在阳光下忽然绽出耀眼金光!
国师脸色大变道:“不好。是西王母的黄金甲咒。”
金光中,朱元璋手中的金菊化作万千金甲,覆盖其身。腰间木棍亦伸长变形,成为一柄宝剑,剑身刻有“斩妖除魔”四个古篆。
元兵纷纷后退,国师却强自镇定说道:“虚张声势。看我破你。”
他祭出法宝,一面漆黑如墨的幡旗,迎风便长,遮天蔽日。幡中涌出无数冤魂厉鬼,哭嚎着扑向朱元璋。
朱元璋挥剑迎击,剑光过处,邪祟尽散。然而黑幡似乎无穷无尽,冤魂越涌越多。
国师狂笑道:“此乃百万冤魂炼制的万魂幡,看你能撑到几时。”
正当朱元璋渐感不支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凤鸣。但见朱丹浴火重生,化作丈余火凤,背上驮着董双成。她虽面色苍白,手中桃木剑却光华夺目。
“妖道。敢伤真龙,拿命来。”董双成剑指国师,天空中顿时雷声大作。
国师惊骇欲逃,却被雷霆击中,惨叫一声跌落山崖。万魂幡失去控制,反噬其主,将国师元神吸尽,而后自行焚毁。
朱元璋身上的金甲渐渐消退,又恢复破衣烂衫。他急忙奔向董双成道:“董道长,你无恙否?”
董双成微微一笑,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液道:“无妨,真龙得保,双成不负使命。”
此时东南方传来喊杀声,朱元璋的旧部终于赶到。徐达、常遇春一马当先,见朱元璋安然无恙,纷纷下拜大呼:“属下救驾来迟,望主公恕罪。”
朱元璋扶起众人,再回头时,董双成与朱丹已不见踪影,唯有一瓣桃花缓缓飘落,被他接在掌心。
数月后,朱元璋重整义军,连战连捷。在刘伯温、徐达、常遇春等文臣武将辅佐下,先后大破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最终直指元大都。
1368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在应天府即位,国号大明,年号洪武。登基大典上,祥云缭绕,紫气东来。新帝目光如炬,扫视百官,最终望向远方天际,似在寻找什么。
是夜,朱元璋微服出宫,独登紫金山。怀中的桃花瓣忽然飘出,指引方向。他随之前行,竟来到一座荒废道观,正是昔日的阳陂湖凤凰山妙庭观。
观中丹炉冷清,蛛网纵横,显然已久无人迹。朱元璋怅然若失,忽闻身后环佩叮当。
转身望去,但见董双成身着七彩仙衣,含笑而立。较之往日,更添几分仙气,显然伤势已愈。
“恭喜陛下终成大事。”董双成执礼道。
朱元璋急忙扶起道:“若无仙子相助,朕早已命丧龙门。仙子于朕,恩同再造。”
董双成微笑说道:“陛下乃真龙转世,自有天佑。双成不过顺天而为。”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锦盒说道:“此乃西王母所赐九转金丹,服之可延年益寿,愿陛下善治天下,福泽苍生。”
朱元璋接过锦盒,感慨万千道:“仙子可愿留朝辅政?朕当以国师之位相待。”
董双成摇头:“仙凡殊途,双成使命已毕,当返瑶池复命。惟愿陛下牢记初心,体恤民瘼,开创太平盛世。”
言毕,彩云自天而降,仙乐缥缈。董双成踏上云头,身影渐渐淡去。朱元璋急追两步喊道:“仙子。能再相见否?”
云端传来清朗笑声:“待陛下功成身退之日,自有相见之期。”
朱元璋独立良久,直至东方既白。手中锦盒散发淡淡桃香,提醒他昨夜非梦。
大明江山稳固后,朱元璋屡次派人寻访妙庭观,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唯有每年桃花盛开时节,总会有一瓣桃花飘入宫中,落在御案之上。
晚年朱元璋曾作《桃花赋》,中有“瑶池本在人心驻,何必寻仙问长生”之句,暗藏一段尘封仙缘。
天庭,蟠桃会上,西王母举杯含笑道:“双成护佑真龙有功,赐琼浆玉液,准休假三日,可任意游历三界。”
众仙称贺声中,桃花仙子董双成凝望人间,唇角漾起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