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冬笋度荒
富春江,冬天。
立冬刚过,江面上就浮起了薄冰,两岸的芦苇枯黄折断。
田野里本该金黄的稻穗却稀稀拉拉,像被狗啃过似的。老人们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皱纹里夹着化不开的愁苦,今年又要闹灾荒了。
江边老渔夫王老汉收起空荡荡的渔网,网眼里只挂着几根水草。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北风吹散。
远处山路上,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弯腰挖着草根,小手上全是冻疮。
富春江两岸,唯独阳陂湖一带还透着些许生气。湖面碧波荡漾,岸边垂柳虽落叶却仍显精神,田间偶尔还能见到绿意。
百姓们都知道,这是因为湖畔凤凰山上的妙庭观里住着一位桃花仙女董双成。
此刻,妙庭观后的凤凰台上,董双成正凝望远方。她身着素白衣裙,衣袂在风中轻扬,发间一支桃木簪映着晨光。她身后站着小桃和凤雏朱丹。
“朱丹,你看。那是饥民在煮树皮。”董双成指向远处山坳里升起的黑烟。
凤雏朱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主人,那边山里有妖气。”
董双成轻叹一声,三日前西王母召她入天庭。在瑶池,西王母言明富春江两岸遭此劫难乃天定命数,天庭不便直接干预。但王母终究不忍,特命她可以去行善济世。但有一条戒律,不可用仙法改天换地。
“朱丹,我们今日去江南山区看看。”
一叶扁舟横渡富春江往江南驶去。董双成化作普通村姑模样。朱丹变成个稚嫩孩童,怀里却偷偷藏着他的本命法宝,那把能喷三昧真火的纸扇。
江南山区比江北更为贫瘠。船刚靠岸,没走多远,就听见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董双成快步赶去,只见一间茅屋旁,一个妇人跪在土堆前痛哭,旁边还站着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这位大姐。”董双成走上前去。
那妇人抬头,浑浊的眼泪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男人昨个上山找吃的,被妖怪拖走了。就剩这只鞋。”她颤抖的手捧着一只沾血的草鞋。
朱丹突然拽董双成的袖子,小声道:“是猪妖。我闻到那股骚味了。”
董双成从袖中取出三粒青莲子放在妇人手心:“用无根水煎服,可抵三日饥。”又暗中念起口诀,在茅屋周围布下辟邪结界。
接下来的巡访令人心碎。山坳里的村落十室九空,幸存者个个眼窝深陷。有个老人把最后半碗麸皮粥留给小孙子,自己啃着一块树皮;一对夫妻为半个发霉的窝头互相撕打;更有人家门窗紧闭,里头却飘出诡异的肉香。
“主人。有妖气。”朱丹突然指着西边竹林。
董双成挥挥衣袖,携朱丹隐身前往。只见竹林深处,一头黑毛猪妖正撅着屁股在土里乱拱。这妖怪生得骇人,獠牙外翻,背上鬃毛如钢针,鼻子上还套着个青铜环。但奇怪的是,它并不伤人,只顾着用长鼻子在竹根处嗅来嗅去。
“咔嚓”一声,猪妖从土里掘出个黄澄澄的笋尖,欢快地大口嚼了起来。
朱丹看得目瞪口呆:“这蠢猪妖倒会找吃的。”
董双成却眼前一亮。她想起古籍记载,冬笋味甘性寒,能“利膈下气,化热消痰”。更重要的是,富春江南岸的毛竹冬笋在土里生长期长,孕育得好,挖出来吃特别甘甜。
“朱丹,你且看那猪妖掘笋的位置。”
凤雏朱丹凝神观察,发现猪妖专挑竹子间距适中的地方下嘴,而且总在竹鞭弯曲处挖掘。不到半个时辰,猪妖周围就堆满了小山似的冬笋。
回程的船上,董双成一直若有所思。傍晚时分,她忽然在船舷边掬起一捧江水,念动咒语。江水在她掌心化作一面明镜,镜中浮现西王母慈祥的面容。
“双成可是遇到难处了?”
“师尊,弟子想借‘青帝催生诀’一用。”
西王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此诀能令草木疯长,但逆天而行?”
“弟子不要它疯长。只想让冬笋多发些,好教百姓度过饥荒。”董双成指着岸边竹林。
镜中沉默良久,终于传来一声叹息:“罢了,限你方圆五十里,为期三月。”
当夜,一场奇异的细雨滋润了富春江南山区的毛竹林。雨中带着淡淡莲香,落在竹叶上会发出细微的荧光。村民们清晨推门,都惊讶地发现那些毛竹林比往日更加翠绿。
董双成带着朱丹走村串户。在李家村,她教村民用脚轻踩竹根周围,感受土下轻微的突起;在大盛村,她示范如何顺着竹鞭走向寻找笋群;到蔡家坞时,她特意带上一把青铜小铲,演示如何不伤竹根而完整挖出冬笋。
“要挑竹叶浓密的下方挖。看,这土块微微隆起,且有点开裂,说明下面有货。”董双成挽起袖子,亲自刨开湿润的泥土。她刻意不用法术,好让村民能学真本事。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尝试,没想到真的挖出了肥嫩的冬笋。消息传开,山民们纷纷扛着锄头进毛竹林。起初还有人质疑,往年冬笋稀少,哪能当饭吃?但很快,挖笋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今年毛竹林里的冬笋格外多,几乎每走几步就能挖到。
凤雏朱丹也没闲着。他变成只红嘴蓝鹊在毛竹林上空盘旋,看见哪片毛竹林笋少,就悄悄落下,用爪子在地上画个圈。不一会儿,圈里的泥土就会微微隆起,且开裂,这是董双成在远处施法的结果。
挖笋热潮持续了半个月,新的问题出现了。有些贪心的村民开始滥挖,连手指粗的小笋都不放过;还有人为了争抢好地段大打出手。更糟的是,山里的妖怪们发现人类频繁进山,开始伺机偷袭。
这日黄昏,董双成正在妙庭观前教几个村妇腌萝卜。忽然心头一阵颤动。她掐指一算,立即唤来朱丹:“快,西山坳有人遇险。”
二人驾云赶到时,只见五个村民被三头狼妖围困在悬崖边。狼妖通体灰黑,眼中泛着绿光,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竟腐蚀出小坑。
“大胆孽畜!”朱丹大喝一声现出原形,竟是一只翼展丈余的火凤凰。他张口喷出火焰,烧得狼妖嗷嗷直叫。董双成甩出衣袖,卷起被困村民稳稳落地。
获救的村民中有个叫阿松的少年,他跪地哭道:“仙姑救命!我爹还被迷失在林子里。”
董双成闭目凝神,忽然睁眼:“东南方向二里,快!”
众人赶到时,只见阿松爹被藤蔓倒吊在树上,下方蹲着那只青铜鼻环的猪妖,正磨刀霍霍。奇怪的是,猪妖身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冬笋,个个都有小儿臂粗。
“孽畜住手!”董双成一声清喝。
猪妖吓得刀都掉了,转头看见仙人驾到,扑通跪下:“上仙饶命!小妖没害人,就是想弄点笋换些盐巴。”
原来这猪妖名唤“黑鼻冲”,是此山中的一头野猪,偶然吞食了一株灵药才开了灵智。它虽形貌骇人,却从不伤人,平日就靠挖笋换些生活所需。
董双成心念一动:“黑鼻冲,你既擅寻冬笋,可愿帮百姓度荒?我保你日后生活无忧。”
猪妖黑鼻冲眨巴着小眼睛,突然咚咚磕头:“愿意愿意。小妖还能教他们找蘑菇、采野蜜。”
从此,富春江南岸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清晨,总有一个戴斗笠的“黑大汉”领着村民进山,所到之处,冬笋、野果、野菌俯拾皆是。村民起初害怕,后来发现这“黑师傅”虽然样貌丑陋,却比老农还懂山货,渐渐就亲近起来。
董双成也没闲着。她白日巡诊,用仙药治疗因长期饥饿引发的浮肿病;傍晚就在各村祠堂前教妇人烹饪冬笋方法,或切片清炒,或切块炖汤,晒干的能久存,发酵的能增鲜。最妙的是她传授的“腌笃鲜”,将冬笋与少量咸肉同炖,竟能化平凡为神奇,一锅汤能让全家饱腹三日。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董双成站在凤凰台上远眺,只见富春江两岸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凤雏朱丹捧着一碗村民送来的笋干炖鸡,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主人快尝尝,李婆婆说这是她家传做法,特意孝敬您的。”
董双成含笑接过,说:“送去泗州造纸工坊,给蔡伦师傅和东方先生他们吧。”
她忽然神色一动,抬头望天,只见一朵祥云飘落,云端站着西王母的侍女。
“奉娘娘法旨,赐桃花仙子双成九转金丹一粒,以嘉其济世之功。”
董双成却将九转金丹融化放入一只玉杯,然后轻轻倾洒向富春江两岸。九转金丹之液一入空中,便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田野山间。
“来年春暖,富春蒋两岸将会有一个好收成。”她抚摸着凤雏朱丹的脑袋。
“记住,仙家神通终究只是助力,真正救民的,是他们自己的双手与智慧。”董双成继续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