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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飞落凤凰台

共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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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逆天改命

话说李太白在等待下一个月华之夜,期待再次的奇遇,暂且不表。书中让时间倒流,故事回到晋代。

晋穆帝永和七年,钱塘潮似一匹脱缰的银龙,怒啸着扑向江岸。董远程立在潮头,衣袍被浪花撕得七零八落,却仍昂首。他被锁了琵琶骨,仍用脊背驮着一筐残卷。那筐里不是金银,不是官诰,而是他毕生手录的《春秋》小注,字字句句,皆被指为“讪上”。

押解的校尉以刀背敲他肩胛:“董太史,潮声大,正好掩你哭声。”

董远程笑而不答,只抬眼望江心。那一眼,像把钱江大潮劈成两半,一半载走他的官名,一半载来他的厄运。

随后,一家人被抛在江之北的滩涂上。

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万顷绿浪起伏,仿佛天地只剩这一家三口。

董夫人用金钗换了一张破网,昔日簪花的十指从此结满盐霜。她夜夜哭,哭自己从诰命夫人沦为渔婆,哭丈夫不识时务,哭女儿投错了胎。

十三岁的董双成不哭。她只在月下磨刀,把蚌壳磨成利刃,把月光磨成冷霜。

她告诉父亲:“文字杀不死人,杀人的是人心。”

董远程抚她发顶,指尖颤抖:“成儿,你若生为男儿……”

双成截断:“女儿身,也是天地骨。”

半年后,江边邻村的富豪郑员外死了填房。郑家听说董远程有一女儿,年方十三,才华横溢,品貌秀气端庄,颇有仙家意味。便托媒人抬来十二箱聘礼,箱里不是绫罗,是一卷卷《黄庭经》,用朱砂圈出“贞静”二字。郑员外年过不惑,面白无须,据说夜宿时喜听女童诵经。董夫人眼波一亮,当夜便想着如何给女儿试嫁衣。

嫁衣是从很远的钱塘城里借来的,袖口磨得发亮。董双成穿着它,像被一条白绫勒住咽喉。她跪在母亲膝前,声音轻得像雪落:“母亲,我不嫁。”

董夫人以掌掴她:“不嫁?你父的罪名要背到几时?你弟弟的病要靠什么来治?”

那一夜,茅屋外的钱塘江潮声在哭泣。董双成抱膝坐在门槛,看月光把渔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命运之网向她扑来。她忽然站起身,用蚌刀割下一缕秀发,抛入钱塘江中大喊:“我命由我,不由网,我要逆天改命。”

次日,父母命她“自寻生路”。董夫人把半块又冷又硬的高粱饭团塞给她,眼神冷冷,仿佛施舍。董双成接过饭团,不看一眼转身便走。她赤着脚踏上江中潮过露出的石头,石头上有尖刺,割得她脚底血花一朵朵开。她一步一朵,每一步犹如生开一朵莲花。董远程追出十几步,终究被夫人扯住衣袖。老父的呜咽淹没在钱塘江的潮声里,像一条搁浅的苍老而斑驳的木船。

董双成漫无目的地沿着钱塘江走。大潮退却,江心露出一条沙堤,堤上生着幽蓝的鬼灯笼花。董双成沿江而行,每走一步,鬼灯笼花便亮起一盏,为她照出一条发出蓝光的路。有时夜雾浓,花便化作流萤,绕她而飞,引着她往钱塘江上游而行,像无数细小的眼睛。

第三日,她来到富春江边的阳陂湖。湖面平静如镜,湖旁有山,山形恍若凤凰,两翼展开处各有一道瀑布,白日如练,月夜如丝。湖上渔人悄悄告诉她此山名叫:“凤凰山”。并且说,山顶有一崖石,宽广数丈,人称:“凤凰台”,每到子午时分,凤凰台上有凤凰长鸣,声传数十里,百鸟来朝。

董双成解下腰间蚌刀,插在岸边,伸出手指割破滴血,并且以血为誓,对着凤凰山大声喊道:“此山若容我,我便筑庐终老;若不容,葬我骨于此,亦胜似郑家绣榻。”

话音未落,阳陂湖面水波忽然裂开。一只玄色羽翼的巨鸟破水而出,羽翼展开宽达三丈,羽毛上金色纹路流转如篆。它衔来一枚朱果,放在董双成掌心。朱果裂开,露出一颗红色之核,核内似有火焰游走。巨鸟振翅而去,遗落一根金色羽毛,羽毛上刻有一个“庭”字。

凤凰台在山顶,一块巨大山崖,崖顶平坦却寸草不生。董双成以那金色羽毛为楔子,撬开山崖上一块凸出的石台,居然得到一本《妙庭经》,书页非纸非帛,触之如水。书上无字,只有三百六十个圆孔,孔中映出人间三百六十种技能。

她依着《妙庭经》里记载的图案,决定先建一草堂。董双成砍来凤凰山南坡的孝子竹为柱,竹节中空,风过如梵唱;采来北坡的紫藤为梁,藤上结豆,颗颗都是前世的泪。屋顶覆盖以粗壮茅草,茅叶经霜不枯,每至子夜,叶尖便凝结出露珠,露珠里映出董双成童年的脸。

最奇的是凤凰台旁有一水潭。水潭很少见水,唯见一团团赤色之雾。雾中隐隐约约有凤凰之影盘旋。董双成割出手指之血滴入雾中,那雾凝结成潭沿,潭水变得鲜红粘稠。董双成用手捧起喝了几口,感觉肚中不饥口中不渴,唯有觉的胸腔恰似有一团火。

茅屋终于建成,那个夜晚,山巅传来几声凤凰低鸣。鸣声落地之处正是凤凰台,只见凤凰台上生出一株硕大的并蒂莲,一青一红。青莲化为女童,名唤“妙音”;红莲化为男童,名唤“庭坚”。二童自称“妙庭使者”,奉凤皇之命前来服侍主人。妙音手执青篦,能梳开云雾;庭坚怀抱红琴,一弦动,万籁寂。由此,董双成把刚建的茅屋,取名:“妙庭观”。

那郑员外并未就此罢休,他闻听“凤凰山出了仙女”,便乘画舫而来。舫上挂九曲珊瑚灯,灯下垂绫绡帐,帐内设白玉榻。郑员外披鹤氅,执麈尾,远看如仙,近看眼底浮着两尾贪狼。

他登上富春江岸,走进阳陂湖,来到凤凰山前。妙音以篦梳云,顿时不见山路。郑员外从袖中抖出一轴《搜山图》,图展,山神精怪皆现形,为他开道。庭坚抚琴,琴声化作赤焰,烧得图中山林噼啪作响。郑员外大笑,咬破指尖以血涂图,火势竟反噬,直扑妙庭观。

董双成立于凤凰台水潭边,赤潭水腾起丈余,化为火凤,与赤焰相抗。一时间,凤凰山半山腰冰火两重天,雪落不熄,火燃不融。郑员外趁乱扑向董双成,手指尖已触到她衣袖。然而,那一瞬,他看见董双成眼底,不是惊恐,是怜悯。

“你求的是虚幻,却不知虚幻最苦。”董双成道。

她拔下发间那尾金羽,羽化剑,一剑斩向郑员外身影。郑员外惨叫一声,化作一条黑鲤,跃入远处江中,逃到钱塘江,鳞上还燃着火。从此钱塘江多了一种鱼,名“火鳞”,钓者得之,须以血祭江,否则家宅不宁。

郑员外既去,妙庭观却不得安宁。每至月半,潭中赤雾升腾化作血雨,淋得凤凰台一片殷红。妙音庭坚须坚持几日才方渐渐透明,慢慢消散。董双成从《妙庭经》中得知,凤皇将醒,需以“无垢之心”为祭。

她在凤凰台中央布置三百六十盏青灯,灯芯以自身发丝为引。青灯制作成功之夜,她赤脚踏灯而行,脚底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凤凰台上,鲜血过处开出朵朵红莲。行至第三百六十盏时,灯焰忽化为白凤,绕她三匝,投入潭中。

潭底传来悠长的叹息,似跨越千年。赤雾散尽,潭水深碧,水底浮起一枚巨卵,巨卵之壳清澈透明,里面蜷缩着一个婴儿。那婴儿睁开眼,眸子如双日。它破壳而出,瞬间长成少女,眉目与董双成一般无二,只是额心多一条羽纹。

“我乃凤皇遗魄,借你无垢之心,重塑肉身。你愿为吾守此山千年否?”少女道。

董双成微笑:“千年太长,我只争朝夕。”

凤皇大笑,笑声震动山顶悬崖。悬崖崩开,露出一条石阶,石阶尽头只是一扇门,门楣上书“昆仑”二字。凤皇牵起她的手:“既然如此,你随我去昆仑。此山只留下你的一个影子,替我守护千年;你留在山上一魂魄,替我观看红尘。”

董双成回首,见妙庭观前生出两株莲蓬,一青一红,并蒂而开,她忽然忆起父亲。董远程流放后三年,病卒于钱塘江堤岸,临终前犹喃喃自语:“双成儿,凤凰魂。”

董双成向凤凰山遥遥一拜,踏入“昆仑”之门。石阶之门随即关闭,凤凰台上空忽生紫色云霞,云霞之中立有一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以心饲凤,得不死身。”

千年后,有渔人夜泊凤凰山下阳陂湖畔。月色明朗,看见山腰有女子临水照影,影中却无凤皇之影。女子回首,额心羽纹已淡,唯双眼似曾旧时。渔人问其名,答:“姓董,名双成。”

又问:“凤皇何在?”

她指向湖心之月:“在那里,也在你心里。”

言罢,化作千万点萤火,散入夜风。湖面浮起一瓣红色莲花,莲心托着半块高粱饭,饭粒晶莹如初。渔人拾之,归家蒸与老母食,母病遂愈。自此,富春江两岸多了一种风俗:女儿长到十三岁,必须到阳陂湖往湖中投一瓣莲花,宣誓:“命由我,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