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严子陵钓鱼
富春江畔,阳陂湖。
这一日,董双成正在妙庭观后的桃林中散步。忽然,一道红色的流光穿过桃林,精准地落在她的面前,正是时常为她传递消息、巡查四方的凤雏朱丹。
朱丹扑棱着翅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好奇:“主人,主人!我发现了件稀奇事。”
董双成微微一笑,掌心浮现出几颗灵露,喂给朱丹:“莫急,慢慢说,又看到什么有趣的了?”
朱丹啄食了灵露,稍稍平静,歪着小脑袋说:“就在富春江的岸边,最近总出现一个钓鱼的隐士,怪得很。”
“哦?一个钓鱼的,有何怪异之处?”董双成被勾起了兴趣。
富春江上渔舟唱晚本是常景,能让朱丹觉得奇怪的,定然不凡。
“首先,他钓鱼的技术似乎极好,总能钓上又大又肥的鲜鱼。但更怪的是,他每次钓上来的鱼,只留下最小的一两条,看样子只够自己果腹,其余那么多,全都随手送给了江边遇到的贫苦村民,或者过路的乞丐。”朱丹梳理了一下羽毛。
“乐善好施,这不是很好吗?”董双成赞许道。
“好是好,可还有更怪的哩。”朱丹继续道。
“他若是看到官差模样的人,或者衣着稍微华丽些、像是城里来的人,立刻就收起钓竿。要么躲进芦苇丛,要么压低箬帽遮住脸,匆匆避开,仿佛很怕见官。可他明明是个修行者,我隐隐能感觉到他周身有清气流转,绝非普通凡人,为何要惧怕凡间官差?而且,他送鱼给村民时,又全然不怕被人看见,真是矛盾。”
听了朱丹这番描述,董双成心中的好奇确实被引动了。一个身负修为不显露,行善不留名,却偏偏躲避官府的隐士?这组合确实透着蹊跷。
“走,带我去看看。”董双成心生一念,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
片刻之后,富春江边,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小山旁,朱丹指引道:“主人你看,就是那人。”
董双成循着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蓑衣、头戴宽大箬帽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一方青石上。他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青竹钓竿,鱼线垂入江水,纹丝不动。他身形清瘦,姿态却极为沉稳,仿佛与脚下的石头、身边的江水、远处的青山都融为了一体,若非特意去看,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虽然箬帽遮挡了大半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和握着钓竿的手,显得十分清秀文雅,确如朱丹所言,像个秀士。
董双成收敛周身仙气,化作一个寻常采药女子的模样,缓步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试图搭话:“这位先生,今日收获可好?”
那蓑衣人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望着水面上的浮漂,毫无反应。
董双成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先生善心,常赠鱼与乡邻,小女子代他们谢过先生了。”
蓑衣人依旧置若罔闻,连一丝侧头或回应的意向都没有,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江风吹动他蓑衣棕丝和箬帽的边缘,证明这是个活人。
董双成站了一会儿,感受到一种无声却异常坚定的拒绝,那是一种不希望被任何外界打扰的沉寂气场。她非常惊讶,却也不再强求,只得带着满腹疑惑,悄然离开了江边,返回阳陂湖凤凰山妙庭观。
回到妙庭观中,那份好奇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浓了。以她的仙阶和感知,寻常修士乃至精怪,她都能窥探出几分根底,但这蓑衣人身上的气息却晦涩难明,似有还无。
她决定动用宝物一探。静室之内,董双成取出了那面伴随她多年,能观过去未来、照见众生本相的桃花镜。她手指拂过光洁的镜面,注入仙力,心中默念着江边那蓑衣隐士的形象,试图查看他的来历、身份以及命数轨迹。
然而,令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平日里光华流转,能显万象的桃花镜,此刻镜面却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灰蒙蒙一片,无论她如何催动仙力,都无法显现出任何与那人相关的图像或信息,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仿佛三界之中,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或者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完美地遮蔽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这怎么可能?”董双成娥眉微蹙。桃花镜照不出的,若非至高存在,便是身负极其特殊的命格或强大的遮蔽法术。联想到朱丹说的,此人不停变换钓鱼地点,刻意回避官府,更显得神秘莫测。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妙庭观外忽然祥云缭绕,仙乐隐隐。小桃急忙来报:“姐姐,太白金星老爷爷来访了。”
董双成连忙出迎。只见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慈祥,手持拂尘的老仙翁,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正是天庭那位人缘极好,常做和事佬的太白金星。
一番寒暄奉茶之后,太白金星看出董双成眉宇间有一丝凝滞,便笑问:“桃花仙子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董双成正愁无人解惑,便将江边所见,桃花镜无效等事,详细地说与了太白金星听。
太白金星抚着长须,听完后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了然的光芒:“我道是谁能让我们的桃花仙子如此困惑,原来是他啊。仙子,你遇到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寻常的隐士或野修。你照不出他,一点也不奇怪。”
“请星君明示。”董双成忙道。
“此人姓严,名光,字子陵。”太白金星缓缓道来。
“他可是大有来头。其师承,乃是赫赫有名的姜子牙姜太公,是姜尚晚年所收的得意弟子之一,深得玉虚道法真传。”
董双成闻言,面露敬意:“竟是姜仙师的弟子。”
“不仅如此,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当今人间那位真龙天子皇帝刘秀的发小,两人少年时曾同窗共读,交情莫逆,刘秀对他极为敬重和思念。”太白金星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趣闻。
“皇帝的发小?姜太公的徒弟?那为何流落至此,垂钓江边,还躲避官府?”董双成更加不解。
“怪就怪在这里喽。此人天性散漫,不慕富贵,更不恋权位。他那皇帝好友刘秀,自登基以来,不知派了多少波人马来寻他,想请他入朝为官,辅佐江山,共享富贵。可这位严光先生倒好,一听是朝廷来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千方百计躲着不见。宁可粗茶淡饭,蓑衣箬帽,与山水鱼鸟为伴,说什么只求‘自由自在’四字,真是三界少有的怪癖性子。”太白金星一摊手。
太白金星顿了顿,拂尘一摆,继续说着:“还不止呢。天庭知道他师承非凡,自身根基也厚,又念及他师父姜尚的面子,曾商议着给他一个神职仙位,也算成全一段佳话。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连神仙都不愿意做。姜尚亲自找他谈,都被他婉言谢绝了。说什么天庭规矩多,不如人间烟火自在。嘿!这等送上门的仙缘,别人求都求不来,他竟然弃如敝履。所以啊,仙子,你的桃花镜照不见他。一来是他道行不浅,深得玉虚宫隐匿之法真传;二来嘛,他命格特殊,自行斩断了与凡俗官场和天庭仙班的诸多牵连。犹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虽还在红尘走动,却难觅其踪了。皇上寻他不到,天庭也对他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了。”
原来如此!董双成听完,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难怪此人行为如此特立独行,难怪桃花镜也失效。
她不禁感叹:“人各有志,仙缘亦各有不同。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他这般选择,于他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逍遥和大自在。”她心中那点好奇变成了淡淡的钦佩,世间能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能坚定拒绝巨大诱惑的人,实在太少了。
过了几日,董双成心下记挂,又去江边寻访。这一次,没等她走近,那蓑衣人竟主动站起身,转过身来,微微掀起了箬帽,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目光澄澈的面庞,对着她微微一笑,率先开口,声音平和清朗:“桃花仙子,前日失礼了。严光在此赔罪。”
董双成一怔,随即了然,他果然早已看穿自己的身份:“严先生不必多礼,是在下冒昧打扰了先生的清静。”
严子陵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仙凡有别,严某一介山野闲人,不欲沾染过多因果,故而前日未曾回应,还望仙子海涵。仙子慈悲,护佑这一方水土,严某虽是方外之人,亦有耳闻,心中敬佩。”
董双成见他如此坦诚,心中好感更增。她想到他在此隐居清苦,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里面是她采集朝露桃花辅以灵药炼制的桃花仙丹,虽不能立地成仙,却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递给他说:“先生高洁,令人钦佩。区区薄礼,或于先生修行有益,还请收下。”
不料,严子陵只是瞥了那桃花丹一眼,便坚定地摇了摇头,拱手谢绝:“仙子的好意,严某心领了。然我志不在此,这仙丹于我,无异于枷锁,反而不美。我等的是清风明月,饮的是山泉野茗,足矣。”
董双成见他态度坚决,知其心意不可转,便也不强求,正欲收回仙丹,却听严子陵又道:
“不过,久闻妙庭观的桃花酿乃是一绝,非仙露琼浆所能比,更有一番人间至味。若仙子不弃,改日严某或许会厚颜上门,讨一杯桃花酒喝,不知可否?”他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兴趣,像极了闻到酒香的雅士。
董双成闻言,顿时微微一笑。这严光,拒仙丹如敝履,却对桃花酒念念不忘,果然是真性情。
她立刻爽快应允:“正是我所想,只是不敢相邀罢了。妙庭观的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别的不敢说,桃花酒定然管够。”
严子陵哈哈一笑,甚是洒脱:“那就说定了。今日天色尚好,我再钓一会儿,仙子请自便。”说罢,重新戴好箬帽,坐回青石,又恢复了那副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垂钓姿态。
董双成不再打扰,悄然离去。自此之后,董双成与严子陵这位特殊的邻居,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仙凡之交。严子陵偶尔会真的去阳陂湖凤凰山,到妙庭观讨酒喝。两人或在月下,或在花间,对酌闲聊,谈天说地,论道参玄,却从不涉及朝堂世事,也绝不触碰彼此的修行隐秘和过往因果。董双成谨守承诺,从未向任何人,包括天庭仙友,透露过严子陵的真实身份和行踪,只当他是一位性情相投的隐士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