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可卿的家计事件
且说回这宁荣街的东边,宁国府。
来福按照贾瑞的指示,一连几日都在这东府附近晃悠,四处询问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不出贾瑞所料的是,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王熙凤的耳朵里。
起初王熙凤对这事还颇为狐疑,结果一连几日都传来了同样的消息,对于贾瑞要娶媳妇的事便也信了不少。
东府这日静悄悄的,檐牙滴水,廊下并无甚人。
王熙凤同平儿走进宁国府,先遣小丫头去通报了秦氏安否,自己一眼便瞧见门口那来福探头探脑。
凤姐儿唇角一撇,啐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家那小冤家眼都瞎了,还惦记着讨媳妇?也不照照你这副鬼样儿,倒叫媒人们替你去撞天柱不成!”
平儿在旁掩嘴一笑,帮衬道:“奶奶说的是。如今世道艰难,做媒的也要积些阴德。若是给这种没分晓的撮合了,怕也要折寿的。”
一句话,说得来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缩着脖子退到台阶底下,不敢作声。
凤姐儿进了里间,略同秦氏寒暄两句,见她精神欠佳,便只淡淡道了几句家常:“东府里头近来人心浮,门禁且紧一紧。各处账目明日送到西府来,我过一眼。再有——”
说着转身吩咐。
“门上婆子们好生看着,莫许生客乱闯,尤其是那些踩风火轮的媒婆,贴补生意的心我晓得,但这东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平儿应声领命,出府特意找到来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且歇着罢。要问姑娘家,也不看一看自个儿家门风景。东府是你随便踱的所在么?”
听着还算委婉,实则寸寸不让。
……
正午,贾府门前的风声果然紧了。
那几位专在府邸边上寻活计的媒婆,远远见到来福杵在角门阴影里,便各自收了声儿,绕了小巷。
“东府这阵上正经事还忙不过来,谁去撞这枪口?”
来福正挨着角门阴影里打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作何是好。
忽听斜刺里有人低声招呼:“喂,来福儿,到这边来。”
他循声看去,只见弄堂口立着个瘦削老头,衣襟半敞,腰间插着个破葫芦,须发乱如枯葵。
这个来头不是别人,正是焦大。
且说这焦大,原是宁府里最老的一辈家人,当年随先公南征北讨,刀头舔血立过功的。
后来这贾府管事的一换,旧人渐次淡薄,偏偏焦大又性子直,口里不肯让人,三杯下肚便骂天骂地,久而久之,叫上头人嫌隙,遣到马棚脚下混口饭吃。
如今的体面,还不如一个二等小丫头,连门房的狗也敢向他龇牙。
这时见来福被人挤兑,焦大心中不平,招手把他引到弄堂里背静处,低声道:“实说罢,你可是为家里那瞎小子寻亲事的?”
来福忙点头:“原是主子的话,叫我悄悄打听个好人家。”
焦大冷笑一声:“你悄个屁,叫凤丫头听了去,还不把你骨头都敲酥。这府里如今是奶奶们的天,媒婆们那点眼色,只管绕道走,敢同你照面么?”
来福被说得脸红耳热,只得陪笑:“焦爷明鉴,我也是没个门路的。”
焦大斜他一眼,把葫芦一仰,喉间滚两口酒:“门路也不是全没。你若是真心替主子办——”
说着焦大抖了抖空空的口袋,来福当即会意,塞了三两银子进去。
焦大把那三两银子掂在手里,斜了来福一眼道:“有这点意思也还成。只是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琏二奶奶既已动了手,寻常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你是休想轻易娶得来的。她一句话,媒婆们便绕道走。要紧事,只能走旁门。”
“怎么个旁门?”
“买个丫头回去,养着也罢,教着也罢,省得横生枝节。”
来福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主子明明交代的,不要丫头,须得是别人家的小姐,名正言顺过门的。”
焦大嘿地一笑,眯着眼把银子揣了,道:“你这话不错。只是小姐也分好几般,有的是钟鸣鼎食家的小姐,要排场、要体面。有的却是书香残烛、门第半凉的小姐,要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前一种,凤丫头一根指头就给你掐死了。后一种,却未必没个转圜。”
来福一听,脸上登时红到耳根,低声道:“焦爷这是耍我么?这偌大个县城,我怎地从没听见有这等门第半凉又清白在身的小姐?”
焦大连忙摆手,斜指着东府檐角,压嗓道:“别嚷。清白在身确实不好找,但这门第半凉的,倒还真有一个——就在这府里头。”
“东府还有这样的小姐?你且说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这东府的蓉大奶奶!”
来福一惊,几乎跳起来:“你把主意打到自家头上去?那秦姑娘是蓉哥儿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焦大一把攥住他袖子,把人拖到阴影里,酒气一喷,字字咬着道:“你懂个甚么!只道她是蓉哥儿的媳妇儿?她早把分寸越了!我这老眼不花,早些日子便见个七八分端的,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翁媳私情,自古以来就是礼教大禁。
轻则家中笞扑停门、逐出宗谱,重则闹到官司,律例以乱伦论,少不得枷号徒流。
是以闻者噤声,见者垂首,宁作不知,以免玉石俱焚。
焦大复说道:“依我瞧,你家那个瑞哥儿别往高门里撞钟,撞着了也是祸。倒不如……唉,这话到此为止。我只与你说这么多便了,日后若是要用我焦大,让瑞哥儿带着银子来。”
来福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上冷汗涔涔,拱手不语,径自回去了。
……
与此同时,柴房中。
这几日有了妙玉的陪读,贾瑞进步神速。
几日前明明还是个连抄书都觉得麻烦的愣头青,眼下却也能学着妙玉的样子作诗,俨然一副读书人的气派。
唯一让妙玉不满的是,贾瑞还是装模做样地蒙着眼睛,平日里除了读书以外毫无作为,完全看不出是要料理风流冤家的样子。
临近傍晚,妙玉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问贾瑞作何打算,这时来福连门也没敲,推门就走了进来。
“来福?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么?”
贾瑞看到来福扭曲的面容,心中有些释怀地笑了。
守株待兔这么多天,可算要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