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求丹
只见贾蓉叩首道：“祖父在上，东府里里外外不宁，祠堂规矩也要等祖父定夺。孙儿不敢多扰，只求祖父回去小住两日，安安众心。”
贾敬把银勺在炉台上一磕，冷声道：“俗务扰道！我正当玄关火候，岂可回头？你且自己回去。”
此时贾瑞和妙玉在门口也看了个大概，不过妙玉很警觉地注意到了这个贾蓉。
“那个人应该是贾家的小辈，不要紧么？”
贾瑞有些诧异妙玉的细心，解释道：“没事，先听听看是怎么回事。”
一老一少就这样犟在原地，一旁的老道忙着打圆场：“高真，这毕竟是你的孙子，家里有求……”
贾敬哪里会听，眉峰一竖道：“我自有法度，毋庸多言。”
“祖父若不肯久住，借重两三日也好。孙媳近来……近来身子不舒，内外女眷也都仰望着——”
话到唇边，贾蓉忽地一窒，眼底一抹苦色，硬把“那档子丑话”咽了回去，只道，“望祖父镇一镇门户。”
贾敬神色不霁：“你父子自守门户便了，休来搅我。”
贾蓉胸口一堵，指节攥得作响，复叩了个头：“孙儿不敢多言。”
欲起又复跪，进退维谷。
站在门外的贾瑞恍然大悟，向妙玉解释道：“这个贾蓉怕是已经发现贾珍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府里没人给他做主，就想着跑来找贾敬。”
妙玉点了点头，贾瑞的推断她完全相信，只是她无法理解贾敬对于丹药的痴迷竟然来到了可以弃子孙于不顾的程度。
屋里炉膛“啪”的一声炸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贾敬始终不为所动，贾蓉自知撞了个软钉子，只得狼狈起身，拭了额汗，踉跄出门。
才出廊角，便看见檐下立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清淡，粉不施而自华。
妙玉正侧身站着，眉眼如画，像一朵新洗的白梅。
贾蓉眼中一亮，心底那点轻浮劲儿腾地冒上来，忙整了整衣襟，做出个油滑笑脸“这位不知是哪家女仙，肯赐个——”
话未了，贾蓉只觉前头一影一掠，一人已笔挺地立在妙玉身前。
这人青衣素带，眉目如画，一双眼子微一抬，光华内敛，仿佛把檐下的清风都压住了三分。
贾蓉不禁愣住了——他生平少见这等清俊的人物，一时竟认不出是谁，只觉面前这一双星眼，自己连对都不敢对。
这贾蓉原本还有几分轻浮之态，一看着这个高自己一头的俊美男子，心底的那点油气登时泄了。
旁边的小道看了当面笑了出来，贾蓉只觉得窘得发烧，灰溜溜让到一边，匆匆去了。
妙玉侧目看那人影一退如烟，心下不禁有些疑惑。
“你们不是亲戚么？就因为你换了一双眼睛，这个贾蓉就不敢认你了？”
贾瑞笑着走进道观，没解释地催促道：“先进来罢。”
倘若只是换了一双眼睛，还不至于不敢认这个贾瑞。
真正唬住贾蓉的，是来自于新时代华夏特色社会主义的气质。
封建主义的奴役品质对上共产主义的自由灵魂，高下立判。
贾瑞之所以不说，大概是担心妙玉也无法理解这份时代的眼泪。
虽然贾蓉是前脚刚走的，但是道观里仿佛没有发生过刚才的事情一样，直接恢复了平静。
贾敬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中只有对丹炉的渴望。
老道走上前想要招呼妙玉和贾瑞，却见这两人停在了另外一方丹炉前面。
妙玉先净手，拣器净水。
贾瑞解开袖子，将硫黄末、黑豆细末、蒜汁、鸡子黄等一一安放，炉下只用半截香芯，温温如豆。
道门这种地方贾瑞不常来，因此今天的大小事务都由妙玉掌控，贾瑞只消帮她打下手就行。
这会老道走近，压低声道：“二位可是也要起炉？”
妙玉合掌一礼，道：“贫尼玄墓蟠香寺净因师太门下，法号妙玉，方才闻高真火候渐急，愿借净器一二，旁炉小试。”
老道听得玄墓蟠香寺、净因师太几字，微一讶然。
加之妙玉言辞沉着，老道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忙还礼道：“道门清净，同归一理。既是净因师太门下，失敬失敬。”
贾敬本来并不在意这进来的两人，见到老道的反应后咦了一声：“净因师太？我倒是听过此人。小师父要炼的是什么丹？”
妙玉见贾敬上套了，对着贾瑞偷偷一笑，随后合掌欠身：“贫尼随师孤拙，不敢乱说。”
说罢便不再多言。
贾瑞会意，在旁炉前俯身整器，根本不理贾敬。
贾敬被这么一钓，粘在丹炉前的屁股一下子就有些坐不住了。
平日里都是别人求他的份，今日这个小道姑竟然不睁眼瞧自己。
贾敬索性站了起来，装作看火。
片刻，旁炉收势。
妙玉不说成丹，只小小嗯了一声，眼睛去寻贾瑞——
这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大概意思是：贾敬上钩了，下面做什么？
贾瑞摇了摇头，示意妙玉不要轻举妄动。
这下屋里静极了。
贾敬原本还想着鱼目混珠，趁着两人交谈的时候顺势插一嘴进去。
可这个两人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样，炼完丹之后什么也不说，仿佛在等着某个人上套一样。
贾敬又观察了一下妙玉，小姑娘仰着脸，一点都不怕生；再看贾瑞，那少年故意侧着身子，把妙玉护得恰到好处。
看到这里，贾敬忽然反应过来这两人不过都是小辈，自己到底是个乙卯科进士，就是仗着宁国府的脸面，去讨一颗丹药又怎么了？
贾敬把心一横，咳声道：“小师父，你们这炼好的丹药，贫道欲索一丸，以观其效，不知可否？”
妙玉仰脸看去，随口便要逞一逞：“这丹，也不是人人可得的。”
贾瑞在一旁和声道：“莫使人难做。”
两人的手便打将起来，得仔细了看才能发现妙玉不过是兜着圈拿出丹药。
只见贾瑞从小匣中拈出一丸，奉给贾敬：“这药一般人吃不得，不过我们与高真有缘，特此送上一颗。”
贾敬伸手来接，手背不觉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