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平儿
“请老太太明示,小子可从哪等人里拣?又有何等规矩,不敢错了分寸。”
贾母被逗得一笑:“我还当你要问什么天大的事儿。你且听好了,像鸳鸯、琥珀这样的,是我跟前的贴身,不成。其余各处在册的一等使唤,倒可从名册里拣。拣人先看根底,再看手脚,末了才看模样,切不可只图好看误了正经。”
说着对鸳鸯道:“把册子拿来,先给他点十名作样儿。”
鸳鸯应声,自旁柜取出一册牙色封皮的《内廷女役名簿》,翻到夹着绛签的一页,双手呈上。
案上灯影一晃,纸上名字分作三栏,旁注来历与差使。
鸳鸯指与他看:“这一列是各处公用的一等使唤,根底清白,口风紧的,老太太先圈了十个,叫你看个眼缘。”
贾瑞低头细看,大多是没什么名头的丫鬟。
这贾府里头的丫鬟,就像园子里的花木,有高枝的、有贴地香的,各有分例,各有去处。
粗略地说,丫鬟大致分为三层。
一等丫鬟,也叫贴身丫鬟。
比如贾母屋里的鸳鸯,宝玉房里的袭人、晴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都是这一等。
其中平儿与别人不同,她又兼了贾琏的通房,如果王熙凤同意的话,在特定的时候平儿是可以双飞的。
其次是二等丫鬟,也就是房里差使的丫鬟,离主子近,却未必得贴身之信。
诸如麝月、秋纹、紫鹃这般,多理针线、守门传话、照看书玩衣箱。
最次的便是三等粗使的丫鬟。
厨房里忙火候,穿廊抬水,冬日里手脚冻得通红,夏天里汗如雨下。
倘使得力,也有调上去的时节,若不长进,只在灶下磨一辈子。
贾母的一上来就赏赐在册的一等丫鬟,毫不夸张地说,对于贾瑞这种新晋的秀才其实是给高了的。
在册说的是名册在案、月例有数,这等丫鬟是有名分的。
丫鬟的终身,不外三条路,得主子信重,或升做通房,转为姨娘。
或得好人家,看体面出嫁。
再不然,攒了口分,自己赎身。
贾瑞秀才的身份只能算作体面,但绝对算不上是好人家。
如果不是贾母这样决定,基本上是没有在册的一等丫鬟愿意跟着贾瑞走的。
贾瑞又看了一遍册子,倒是看见了几个又副册的丫鬟,但是他也只是有些粗略的印象。
原先贾瑞还以为能捡一个晴雯那样的副册之首回去,眼下这个情况无疑是希望落空了。
只见贾瑞合上册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这等头等贴身,都是各处主子的心腹,小子年少,未必使得转来,倒要累得她们。”
贾政听了,不禁对贾瑞有了几分改观:“不贪现成,肯避要处,你倒识得分寸。”
贾母知道贾瑞是顾着自己的面子在说客套话,心下对贾瑞的看法也好了不少。
只是她既说了要赏贾瑞丫鬟,今日就必须给一个出去。
贾母这样想着,于是说道:“你这孩子虽会让,却也不必让到没影儿。既是我开了口,便要你得个实惠。你且直说,可有中意之人?便是贴身的,我也有这个脸替你讨来”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不禁望向贾瑞。
贾瑞脸不红心不跳,不过心情已经来到了一种高潮。
还得是老太太,换了别人哪里说得了这话?
原先贾瑞就是想着副册里拣个稳妥的,如今老太太竟许自己破格,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贾瑞第一个想到的是晴雯,只是晴雯性烈如霜刃,虽好使,却要得人心手并到,且此刻还在宝玉房里当差,若一出口,容易两处难为。
袭人更不用说,宝玉的定盘星,轻动不得。
紫鹃是林黛玉的丫鬟,贾瑞对林黛玉很有兴趣,这个紫鹃就有点相形见绌了。
想了一会后,贾瑞反倒不好拿定主意了。
毕竟这些个丫鬟都各有千秋,加之主子都有些脾气,自己目前毕竟还有一轮秋闱要考,若是提前得罪了人反而束手束脚。
有没有一个人是自己得罪了也无所谓,亦或者说已经得罪完了,再得罪一些也没什么关系的呢?
贾瑞把格局打开,还真找到了这么个人。
“老太君,我倒是真看上了一个丫鬟,想带回去当姨太太,不知可否?”
贾母闻言,眼角一挑:“哦?你倒直爽,你且说,到底是哪个?”
贾瑞毫不遮掩,抬手便指向把自己带来的那个丫鬟:“便是平儿。”
这一指的炸裂程度丝毫不弱于朝天一指,屋里人都愣了。
所有人都知道王熙凤是这贾府管事的奶奶,按理说动谁的丫鬟也不好动她的丫鬟。
可这个贾瑞偏偏是与这个凤姐儿纠葛不清,王熙凤几次三番地都是要置贾瑞于死地。
反正都是不可调和的关系,那不如破罐子破摔,不是要选丫鬟么?
我偏要平儿这个通房!
平儿也是一怔,旋即粉面沉下,冷笑一声:“好个不害臊的!我在二奶奶身边当差,你把我当什么了!”
贾母眉梢一压,斜睨了她一眼:“住口,这屋里有我的规矩。”
平儿忙俯身告罪,退在一旁,咬住唇不再言。
只是那一双秋水眼里,羞恼与不平都化作一层冷光。
一时气脉略定,贾政才缓缓道:“瑞哥儿,你也太放阔话。平儿是凤丫头的心腹,又兼琏二爷屋里的通房,你要带走,却是使不得。”
贾瑞挺身一揖,毫不遁词:“老太太明鉴。小子并非贪其姿首,实是钦服其见识手段。凤二奶奶管家如抽丝,平儿在旁拨纱理线,周到得紧。我自知性子散,家里新开张一个局面,正需得一位定盘的人。若能以礼相求,必当明媒正言,纳作偏房。”
“放屁!”平儿终究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口,又被贾母冷冷一瞥,忙再不敢出声。
贾母叹道:“你这孩子,偏会拿难事来考我。平儿这丫头,我眼里见的,给你带去了,凤丫头脸往哪里搁?再说了,平儿还是琏儿的通房,他尚且……”
贾母话说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