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临深渊
只见贾敬把盏一仰,半粒入口,复以温水送下入肚。
起初还没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微微豆甘。
但很快喉间一暖,像有股细细的气顺着脊梁往里走。
原来这个贾敬平日里吃的丹药大多是以重金属炼制,身体里面早已沉积了大半,毒性最烈的便是这汞。
贾瑞和妙玉炼的这丹里面掺了硫磺,汞与硫在贾敬的肚子里一反应,舌根那股金属腥气竟淡了些,齿龈胀痛也松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胸口原有一口烦闷之气,如今似被人从内里拎开一道缝儿,透出一口长息来,连背心的汗也退了些。
贾敬将盏掩在袖里,喉间一松,心里却早打起小算盘来。
没错,这药吃下去太舒服了,一颗还不够,他还要更多!
只见贾敬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道:“方才这半粒,我觉得很是不错。小师父若不吝,能否再赐数丸?”
贾瑞和妙玉互相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这个贾敬怕是当官当得太久,什么东西都是直接伸手,根本没想过这两人他根本不认识。
妙玉清清冷冷,拒绝着说:“这药又不是糖果,随手就给。先前说了有缘,可那也只是有一颗的缘。”
贾敬吃了个软钉子,面色很不好看。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拒绝自己,毕竟他在宁国府的做派正如先前和贾蓉相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轮到了贾敬有求于人,而且妙玉手上的那瓶丹药,贾敬是真的眼红。
思量片刻,贾敬报上门户:“贫道乙卯进士出身,今借宁国府名义相请,并非为我一身,也为府中人望。二位若肯相赠这余下的丹药,宁府必然铭刻不忘。”
话一出,屋里微微一静。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贾敬真的有这个分量。
大兴县的宁荣街有着东西之分,在西府,贾宝玉的爹贾政几乎就是明面上的一家之主,相对的,贾敬在东府的地位有如贾政在西府。
而且贾敬的头上还没有贾母这样的角色,可以说只要贾敬愿意,他甚至可以让妙玉和贾瑞当场搬进宁国府。
不过贾瑞并不着急,这个时候若是直接说出目的未免太过可疑,他要的是循循善诱。
“我们早知高真的身份,不过并非是我们惜药。”
“那是怎么个说法?”贾敬问道。
“昨夜我这小师父掐得一课,说这宁国府里头近来有不祥之气,家内纲纪不清,阴阳相抵。此时多结来往,反恐牵连气数,是以不得不谨。”
妙玉见贾瑞张嘴就来,先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没错,我们不是嫌弃谁,只是时气不对。”
换做以往,贾敬哪里能忍别人说这话。
只是他入道已久,已经没了官性,加之撒手宁府事宜多日,的确不好反驳贾瑞。
“卜数之言,多有差池。不妨叫观里先生当场一课,再见真假,如何?”
贾敬本是抱着争取的心态,不过贾瑞一副很放心的样子,点头同意,贾敬便直接吩咐了老道。
老道连忙应了,取出三钱净铜,设香盥手,于案前一揖,俯首摇卦。
妙玉侧身走到贾瑞近前,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可没算过这宁府的命,你这样说大话,要是算错了你可怎么说?”
“不会错的。”贾瑞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
按照原著的发展,这个时候的贾府已经是百足之虫,虽死犹僵了。
加之贾府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莫说是道家,就是那古董商冷子兴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眼下这个老道阅历匪浅,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贾府是个什么景况。
而人一旦有了成见,便会体现在各种事情上。
只听铜钱清脆,连翻六掷,次第排定。
老道凝神片刻,脸色渐肃,恭恭报道:
“本卦家人,变卦睽。家人而变睽,家内不齐,夫妇乖离,纲纪失序;又三爻动于内,为内宅起祸。卦辞曰:家人有严君焉,吉。今动而为睽,乃各行其志,小事或可,大事则凶。此课……不利交结!”
屋里一静。
贾敬老脸一红:“天底下竟然有这么不巧的事情。”
妙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贾瑞,小小的脑袋里尽是大大的疑惑。
旧时士大夫读书明理,遇婚丧祭祀、营造启程,都要“卜筮择日”。
并非尽信怪力乱神,只是封建礼教根深蒂固,若卦成大凶,便是礼上之讳,轻则失体面,重则有逆时违礼之嫌,故多避之。
妙玉虽不尽信卜卦,但是她从未见过贾瑞这般可以信口说卦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瑞在无形之间拔高了自己在妙玉心中的地位。
此时老道才要上前劝一两句,贾敬推却道:“不用安慰我。”
说着伸手一抄,将案上自炼的几丸旧丹连同药瓶尽数掷到砖地,“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面上羞恚交作。
敬老太爷体面了一辈子,今天竟然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门户中了凶卦!
他如何能忍得?
贾敬一脚踢开废丹,走到妙玉身边说道:“小师父,方才一卦虽然不利,但事在人为。若我回府自今日起,扫清门户、正定家法,使东府之秽气尽退,你这丹,还能否见赐?”
妙玉被他这一踢唬了一跳,贾瑞见状,前一步拦住,和声道:“高真误会,小师父并非不想给你,只是这宁府中出了什么事情你尚且不知,这便信口答应,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贾敬冷哼一声:“宁国府还有我不能管的事?”
妙玉轻轻补了一句:“你且回去看上一看,莫教空口誓言。”
大概贾敬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跟自己的孙媳有私情。
大户人家中出了这些事情一般都是私下处置了当,省得传出去落人口实。
贾敬见妙玉对这宁国府的事情闭口不谈,当下也猜出来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是不知该作何打算。
“高真既有心整顿宁府,不如且自己回去瞧上一瞧,三日后我和小师父再来这道观找你,倘若事情处置妥当,我们又何惜这些药丸?”
贾瑞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这一刻,贾敬如临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