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灿若星辰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盏盖轻磕的回音。
焦大捋着胡梢，眼风在两人脸上来回拂了几下，正要打个哈哈缓缓场，秦邦业已放下杯盖，之前春风般的笑意已经没了踪影。
“瑞哥儿，你方才的话，可当不得玩笑。可卿虽是回了娘家，可她曾是东府正出的大奶奶，这个平妻说着好听，说白了就是侧室，这叫我这个老子怎生应承？”
贾瑞知道瞒不住秦邦业，拱手道：“秦老伯恕罪，我却是有难言之隐。”
秦邦业大抵是不知道贾瑞中了秀才的，不然贾瑞进门第一句他就会指出贾瑞蒙着的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审视贾瑞了。
贾瑞并不直接袒露身份，而是故意以眼疾的身份接近，一来是想试试秦邦业是不是真的想嫁这个女儿，二来也是为了把家里那个贾代儒蒙在鼓里。
总不能让秦邦业和贾代儒这俩亲家打完照面，然后反手把自己给坑了吧。
秦邦业对于贾瑞的态度已经是急转直下，没等贾瑞开口解释，直截了当地把他截住：
“别绕弯子！当初焦大出面撮合，我看中的是你眼瞎后安分守己，肯踏实过日子。如今却拿个平妻来糊弄我，这等没诚意的话，你若早说，今日这门根本就不用上！”
话音砸地，屋里火气腾地升上来。
来福在旁憋得满脸通红，再也忍不住，高声道：“秦老爷，您老人家这话可不公道！我家爷儿从前混账，是混过。可这两年收心认命，眼下又——”
来福差点就要把贾瑞中秀才的事情说出来了，但后者更快。
“住口！”秦邦业厉目一横，“这是我在嫁女儿！”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秦可卿也是一愣。
她也是很少见到秦邦业发这么大脾气，当然这也与贾瑞的身份有关。
倘若贾瑞是与贾蓉那般，是哪个公爵府里正统的少爷，就算是做妾，秦邦业兴许都会同意。
毕竟秦可卿是被休回来的娘子，这种女人即便是做妾公爵府也是不太愿意要的。
可是这个贾瑞在秦邦业眼里就是一介布衣，竟然也开出平妻的条件，他秦邦业如何能忍？
“我今天就把话挑明儿了，要娶，便正门正户为妻，不娶，便趁早散去！我家可卿虽回了娘家，但也不受你这气！”
来福被这一喝逼得脖颈直梗，偏又不服，声音发颤：“秦老爷，您若只看名分，不看实心，那才是委屈姑奶奶！我家瑞哥儿……”
“来福。”贾瑞终于开口，“且别说了，秦老伯生气是正常的。”
秦可卿见气氛急转直下，也抢着说道：“爹，你莫要生气了。女儿命薄，早已沾了去家的晦气。若要个清净，女儿做妾也行的。女儿不嫌他……不嫌瑞哥儿。”
只听“啪”的一声，秦邦业手心重重拍在几案上，盏盖弹起又滚落，沿着木纹悠悠转了一匝。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住口！”秦邦业沉眉冷眼，字字似铁，“婚姻大事，这个妾哪是你说做就做的！你原本也是是东府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就算回了娘家，也轮不到人来踩你的头！什么不嫌，你若说这话，便是先嫌你自己！”
秦可卿当即跪下，圆润的臀瓣就坐在小腿上，如同初春的水桃。
贾瑞一时间浑然忘了秦可卿在说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对巨物。
“女儿不争气，叫爹担心。只是……只是不愿因我坏了两家和气。”
来福看着主子，又看秦可卿，眼圈都红了：“姑奶奶，您别这么说。瑞哥儿不是那样的人……”
焦大也是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贾瑞来之前也没说是把人家娶回去做侧室啊。
焦大单纯的大脑正在快速思考，企图找到破解之法，但是看到一脸怒容的秦邦业，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这个贾瑞，到底是有什么胆子提出来要娶人家做妾的？这个瞎小子……”
焦大刚想骂两句贾瑞过过嘴瘾，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了不应景的敲门声。
敲门声“咚咚咚”急如擂鼓，直把屋里的人心口都敲得一颤。
秦邦业压了压气，亲自起身去开门。
门扉一开，只见三四名穿青灰公服的差役立在台阶下，为首那人手捧一卷朱边黄绫，帽翅在灯下投出两道利影。
为首差役抱拳高声道：“可是秦老爷府上？我们从宁府贾家来，贾代儒老先生说贾瑞公子此刻在此。”
秦邦业眉心一拧，找贾瑞这个瞎小子？
这不能吧？
“找他作甚？”
差役露着笑脸说道：“贾瑞贾公子，县府学今科案首！今年的第一名秀才！榜已揭于学宫前，县尊着人持喜报巡告。”
这一嗓子，像一盆滚烫的水泼入静夜。
焦大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案首？贾瑞他不是瞎……”
来福是知道这其中原由的，只是他没想到县太爷这么会办事，刚好赶在他家瑞哥儿受刁难的份上来派救兵了！
来福猛地憋住，只顾连连哈腰：“官爷辛苦、辛苦！”
秦邦业愣住一瞬，转身望向屋里。
此时贾瑞已经大饱眼福，跪着的秦可卿也已经站了起来。
贾瑞先整衣出堂，向前来报喜的差役道了谢。
为首差役把黄绫喜报托在双手：“按例当面宣读，叩贺新捷。明日巳初到学宫点名，午后入县衙受贺，领誊黄与束脩，学宫另有杏花酒一樽。不过我想着还是把人寻稳当了才好。”
贾瑞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冯十八。”
这个时候的人取名字都有些随意的，这个叫做冯十八的差役就是因为在腊月十八出生，于是家里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贾瑞对着差役们又道谢了几分，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到了屋里。
秦邦业和焦大在一旁傻傻地看着，从始至终他们都当贾瑞是个瞎小子，可瞎子怎么可能参加科考呢？
正疑惑间，贾瑞直直地走到了秦可卿的身边。
尽管被白布遮着眼睛，但是贾瑞却如同没有遮蔽一般，脚步生风。
“你说你不嫌弃瞎眼的我，对么？”贾瑞弯下腰来，这个高度他刚好能凑到秦可卿的耳朵。
秦可卿俏生生的小脸也是十分惊讶，不过面对贾瑞的问话，还是适宜地点了点头。
一道“刺啦——”的裂帛声响起，贾瑞一把撕开了把裹着眼睛的白布，露出了那双浩瀚的风月宝瞳。
秦可卿顺着望去，竟然灿若星辰。
“你既然不嫌弃我目盲，我也不会嫌弃你被休的名分，秦老伯，把你女儿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