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讹她一笔
来人正是贾瑞的祖父贾代儒。
正自凝神,门外忽传踉跄步声,伴着老者嘶哑的呼唤:“瑞哥儿——瑞哥儿!”
风月宝鉴无声转面,门扉外即现一抹深墨青光,杂以点点莹白。
老者近前,榻上孙儿双眼裹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如纸。
“孽障缠身,孽障缠身啊……”贾代儒唇齿战栗,拈袖频拭泪,“你这眼睛……还好得了吗?”
贾瑞嘴角一挑,却又敛去那抹嬉痞,佯作沉痛:“孙儿虽失明,却省得许多俗念,将来但求陪在您的身侧。”
这番话不能说虚情假意,只能说毫无真情。
贾代儒悲欣交集,颤声道:“你能这样想,祖父便心安了。眼前最紧要的,是将身子养好。旁事有我同府里料理,你切莫心忧。”
“最近皇上四处寻医,许多进京的大夫都在大兴歇脚,稍后我亲去请老太太回话,替你请先生再救治一二。”
贾瑞垂眸敛息,心中却暗自记下了皇上四处寻医。
贾代儒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比起贾瑞的身子,他更希望孙子的眼睛能够好起来。
古时的状元讲究才貌双全,贾瑞若真是瞎了,日后即使学富五车也与仕途没有关系了。
见孙儿不语,贾代儒只好无能地替孙儿掖了被角,强捺悲音:“明早我便亲自去向老太太和你琏二婶报个信,千万要救好你的眼睛。”
……
次日卯时,东方才露鱼肚白,贾代儒便在学舍前院打点诸生功课,顺手着人往荣国府递了札子,将昨夜贾瑞自残双目之事细细禀明。
书信一到,府中沸然。
内宅丫鬟们私下交头接耳,偏又不敢大声嚷嚷,生怕惊动上头。
未及辰牌,老祖宗贾母已先得了回禀。
只怕此事闹大,坏了两府体面。
“凤丫头可在?”
贾母倚榻低声吩咐,语气里仍满是慈怜。
“这一回,须得劳你跑一趟。代儒老爷子教书行善多年,如今孤老无依,只靠这个孙侄撑持门户。咱们既然是亲戚,断不能让外人说咱薄情。”
王熙凤本在榻旁服侍,听罢忙趋前一揖,眉眼带笑,连声答应:“老祖宗放心,媳妇儿自当过去瞧上一瞧。若是贾瑞果真失了明眼,府里医药、伺候也要周全;若有旁人借题发挥,媳妇一并堵了他们的嘴。”
说罢换了素青提花对襟袄,命平儿执了拜帖,带两名得用小厮,悄悄自西角门出。
巳时既过。
贾代儒亲自将王熙凤迎进内室。
行至榻前,王熙凤见贾瑞面色惨淡,纱布下双目紧闭,一副虚弱模样,不禁暗自嗤笑:“倒像真的废了!”
面上却越发怜惜,侧身吩咐平儿道:“快,把那人参燕窝汤端进来!这是我特地让厨下熬的,可别凉了。”
贾代儒见状,知她是要亲自照料,便起身道:“瑞哥儿,有凤丫头陪着,你安心用药。我这就去前厅张罗中饭,不打扰你们。”
他也怕自己长辈在侧,孙儿反而拘谨不便,遂拍拍贾瑞手背示意安心,转身出去了。
屋内顿时静谧下来,只余王熙凤、平儿与贾瑞三人。
凤姐轻启朱唇,柔声道:“瑞哥儿,我让平儿来喂你吃几口汤。”
说着,竟自己舀起一勺送到贾瑞唇边。
贾瑞死死地盯住王熙凤。
这种大郎该吃药的场景,打死贾瑞他也不可能喝的。
之所以让王熙凤把药喂到嘴边,是贾瑞在测试自己的风月宝瞳。
可他没想到的是,药都要进嘴巴了,眼睛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嫂子且慢,这汤有股怪味!”贾瑞侧身一躲,直接撞翻了那勺汤。
凤姐啊呀叫了一声,正想扇贾瑞一嘴巴子,转眼又看到他缠着白布的眼睛,只得将汤碗递与平儿,就此作罢。
“大概是人参味苦,你喝多了腻味罢。”凤姐一边说着,平儿一边替她擦拭衣襟。
随后凤姐儿嫌弃地甩了甩手,竟将外披脱去。
柳绿对襟褙子掩映雪肤,领口果然露出一绺嫩黄肚兜绦带。
王熙凤重新俯身,口中笑道:“瑞哥儿,你再尝尝,这回可是没什么怪味了?”
贾瑞冷笑一声,忽作眩晕状,含糊咕哝:“怪味倒是没了,但是还有别的味儿……”
说罢脖颈一软,故意向凤姐怀里倒去。
王熙凤措手不及,手里又拿着汤碗,还没来得及摔,贾瑞已经靠了上来。
平儿忙抢碗到一旁,以免翻洒。
贾瑞半偎凤姐胸前,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要么说怎么还有别的味儿呢,原来是这嫂子身上的骚味!
凤姐一把推开贾瑞,但还是气不过,狠狠地在贾瑞身上揪了一把,笑里藏刀:“瑞哥儿乏了?先躺好,嫂子不喂你了。”
于是使眼色叫平儿扶正。
平儿会意,轻手轻脚将贾瑞按回枕畔,替他掖好被角。
随后王熙凤整理好衣襟,冷眼瞧着榻上的贾瑞,又道:“你安心将养,京畿里的大夫多,你祖父自会替你请。平儿,把食盒留这儿,咱们回去复命吧。”
平儿应是,转身在柜上放下尚有半碗汤的食盒。
贾瑞知道王熙凤多半是在懊悔没要了自己的命,这一回荣国府多半是要给自己使绊子。
于是贾瑞缩在被衾里,细听凤姐与平儿的脚步,随后忽然喊道:“嫂子,且慢!”
王熙凤停住,丹凤眼一挑,回身含笑:“又作什么妖?我还一肚子事呢。”
做什么妖?
当然是叫你这狠心嫂子把吃的钱吐出来!
贾瑞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上却不马虎:“我这双眼怕是废了,前日又被蓉哥儿、蔷哥儿哄去写了借帖,嫂子行个方便,借我百两周转。”
王熙凤听了冷笑一声:“百两?你倒真敢伸手!我并非舍不得,只怕你拿了银子转头打秋风。况且蓉、蔷那两个胡闹,你糊里糊涂跟着疯,也是你自作孽。”
贾瑞见她不上钩,却也不恼。
“老太太疼我祖父,若是知道我没钱偿债被逼至死,到时候问起来,嫂子也是来过我屋的人……”
此言半威半乞,句句拈到贾府的老太君。
凤姐最忌贾母责难,好看的琼鼻微皱,强撑笑意:“好个嘴尖的瞎小子,竟敢拿老太太压我!”
“借可以,凭空白条却不行。你写个借券,制个利息,押上你自有的那处田契与书屋旧书,做抵押。我出银子,你出当票,谁也说不得半个不字。”
贾瑞装模作样一哆嗦:“田契是祖父的传家物,我哪有本事押给嫂子?”
凤姐讥道:“你要忠孝,就别伸手要钱。”
贾瑞心想自己本就是空手套白狼,还想伸手要自己的地契?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耍起了无赖:“罢了罢了,二嫂别为难。我这没眼没命的,走投无路,也只好明早上吊去,省得连累祖父。”
凤姐眼底寒光一闪,随即被一抹敛笑遮住。
这小畜生竟用死威胁!
她瞥见平儿正怯怯望来,若真逼出人命,回头老太太怪罪,还不知要怎样收场。
凤姐忽展颜一笑,似怜似讥:“好,算我怕你。百两就百两,但我不白出。你把那张借帖重写,若还不起,田契就随券作数。我这里印章、纸笔一应齐全,现下写了,我便命平儿回府取银送来。”
贾瑞听得利息狠辣,面上却扯出感激涕零的傻笑:“好嫂子,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凤姐斜睨他一眼,口里却柔声吩咐平儿取文房。
平儿递来笔墨,贾瑞装作看不见,让平儿扶着写。
凤姐端坐监签,不知在想些什么。
借券写毕,凤姐收好,拍案而起:“我去拨库银。两年,利钱要齐。你若失信,到时别怨嫂子心狠。”
言毕,吩咐平儿收拾妥当,主仆二人施施然出了门。
此时,来福悄悄探头进门,小声道:“小爷,凤二奶奶走了?”
“走了。”贾瑞挑眉一笑,将借条递给来福,“你替我收好。”
来福垂首一瞧,险些喊出声:“一百两整!凤二奶奶真给了?那小爷欠的钱……”
贾瑞倚枕淡笑,摇了摇:“这钱当然不是还给贾蓉和贾蔷那两只会敲竹杠,银子打水漂的夯货。”
“不还钱?那小爷借这钱作甚?”
“等凤姐把银票送来后,折三折,放我枕头边。我再给你一些银子,你去街上替我办一件事。”
来福愣了愣:“爷是要拿这钱去找大夫,看眼睛对吧?”
贾瑞摇头,吩咐道:“我要娶媳妇,你拿着这钱去给我找媒人。”
来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