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家是最好的礼物
贾宝玉想起那两纸清册与系得停当的包裹,心里“咯噔”一下,怔怔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秦可卿把那卷白绢轻轻按在几上,神色安闲而恭:“宝叔莫怪,我不过是遵循家法,暂回娘家省亲静养。”
宝玉急得眼里发红:“既说省亲静,怎么会要清点妆奁?这不是要……要走的样子么?你为何要走?谁敢逼你走!”
说到后来,声气都发颤了。
王熙凤侧首看贾宝玉一眼,伸帕按住他衣袖。
这里毕竟是东府,若是在荣国府贾宝玉使使性子也就罢了,如今在东府里边总不能让人见了笑话。
“你好生在外头歇着,等我与可卿说两句,再请你进来。”王熙凤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宝玉还要说话,被凤姐用眼色一止,踌躇半晌,终于退到门侧。
王熙凤见宝玉退在门侧,方才回身:“我只问一句,昨夜可曾生出什么不便?你不消细说,只叫我心里有个落处。”
秦可卿垂目,把帕角一拈:“婶婶明鉴。昨夜老爷临时回府,转头便至我处,将……将我与那位当场喝止。此事既经老爷亲见,家法难容。今朝清册对点,休书一纸,回娘家省过,这是理所应当的。”
一想起昨晚与贾珍的是是非非,秦可卿止不住地眼眶发红。
虽然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好在被贾敬止住,这其中的清白算是保住了。
“敬老爷?”
凤姐有些诧异说道。
作为荣府管事的奶奶,王熙凤识人的本事不要太厉害。
“贾敬痴迷丹药已久,怎么会想到突然回府,还能当场逮到?”
王熙凤只消一想,便能猜到有人从中作梗。
不过她面上不明说,只是安慰道:“既是老爷亲断,便不劳旁嘴。”
“休书的文样我会过一眼,章押印记也要齐整。送人的车轿与随行,我都替你照看一遍。”王熙凤顿了顿,“只是这其他的,我们荣府也不宜多掺。”
秦可卿抬眼,目光清清淡淡地与凤姐一对,随即一揖:“婶婶公断。自此门墙两清,我也不敢再受荣府一分厚爱。只愿婶婶替我压一压闲言。”
“这个我能做。”凤姐回以一揖,“你且安安静静把身子守住,别再给人话头。”
秦可卿不说话了。
凤姐这才伸手把帘角拨开半寸,唤道:“进来说几句正经话,我们得走了。”
贾宝玉有些悻悻地走了进来,虽然具体事宜他不知道,不过听到王熙凤竟然没有挽留秦可卿,贾宝玉还是有些生气的。
当然这也怪不得王熙凤,王熙凤管的是贾府,既然已经确认秦可卿是被休回了娘家,那以后自然就没了关系,王熙凤也懒得管她。
只是这背后教唆贾敬回家之人,王熙凤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
两日后。
宁府内外的清册、钥匙、赎羞银、印押,都已一一对过。
到第三日辰初,两名老成嬷嬷随行,前后各两名当差清道,旁设一案,案上压着休书、归还妆奁清单与封好的银票。
贾敬亲自到了。
素布麻衣,拂尘挟在臂弯,神色清冷。
他立在台阶上,目光绕过众人,吩咐道:“依礼数行事,不许多言。”
罪魁祸首贾珍换了素缎外袍,面色灰败,站在下首,如木桩一般。
贾蓉两日未进油水,眼眶深陷,低垂着头。
这样一个标致的媳妇走了,贾蓉现在是恨死自己这个爹了。
“他娘的,回去就去讨贾瑞那五十两的债,眼睛瞎了又如何?老子媳妇都没了!”
贾蓉小声嘀咕着,他只能想出这样的撒气方法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原来是秦家人到了。
为首一位中年儒衣,便是营缮司郎中秦邦业,秦可卿的父亲。
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面白目红,十足未脱稚气,正是秦钟,秦可卿的弟弟。
两人进门,先远远望见这个阵仗。
秦邦业脚下一软,几乎坐倒,还在被随来的仆从搀住,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我女儿命苦,我女儿命苦……”
秦钟再按捺不住,一头冲上来抱住秦可卿,哽咽道:“姐姐!姐姐你……你怎就……”
话未竟,泪已湿透了秦可卿的素袖。
可卿让他抱了片刻,安安稳稳拍了拍弟弟的背:“不妨的。姐姐回家,也是一条清路。”
秦邦业抹泪上前,强自整衣,先对贾敬深深一揖:“老爷明断,族法如山……只是我这做父亲的,心里疼得紧。”
说着,秦邦业的眼风不由自主地斜掠贾珍父子。
一股恨意直冲上面,生生咽作一口闷气,只剩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
贾珍被他这一眼看得脸皮发烧,却硬是一步也挪不得。
贾蓉默默垂泪,额头抵着廊柱,不敢出声。
贾敬始终未动,拂尘微摇,打断将起未起的噪声:“秦家既到,把秦氏送回去罢。”
院中一片死寂,只闻槐影里风声簌簌。
这时尤氏走了出来,此刻却一身素衣,脸色冷硬。
她先向贾敬略一侧身,旋即回首盯住秦可卿:“你们秦家把东西一并领了,趁早从角门出去,莫再污了我这几间房舍的清气!”
换做是别人当真没法这样落进下石。
可这尤氏是贾珍的正室,结果贾珍竟然出轨儿媳,一口气把她和贾蓉娘俩都戴了绿帽子。
贾敬知道这并不是秦可卿的错,摇了摇头说道:“罢了罢了。”
尤氏被点了一句,仍觉胸口郁气难消,哼了一声,退在一旁。
秦邦业出身书香门第又操持清寒之家,他又何尝不看重这种名声。
女儿被休本就是奇耻大辱,眼下他又当面被尤氏这般打发,当下就不再忍让。
“我教女无方,理该俯首。但这退的嫁妆、赎羞之银,我秦某不敢受。”
说着,秦邦业竟然亲手将清册、银票封好,双手奉回案上。
“寒士一介,粗衣薄食惯了,我家今后灯下更读,谨守门户,自不敢再来叨扰。”
虽然这话没什么份量,但这是秦邦业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了。
两名当差应声挪开。
秦可卿不入轿,只扶着父亲与弟弟,径向角门而去。
她素缃淡青的衣襟在晨风里微微一振,像水上横来一线寒光。
秦邦业看着一儿一女,不禁有些失魂落魄。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大概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岁数还能经历这样的变故。
“出了这贾府,可卿还能去哪儿呢?”
秦邦业如是想着,但是答案,或许只有上天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