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捡了便宜
对于焦大,秦邦业是知道一点的。
焦大毕竟是宁国府的老仆,从小就跟着宁国公贾演出兵,从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来。
没有饭吃,他饿着肚子去偷东西给主子吃,没有水喝,他自己喝马尿,把得来的半碗水给主子喝。
早些年焦大的风评还是不错的,念在以往的功劳情分,宁府的主子们对他另眼相看,从不为难他。
但是焦大这个人看不惯宁府后代糜烂的生活,在白天叫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贾珍无法忍受,喊人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填了焦大一嘴。
彼时秦邦业也觉得焦大是老糊涂了,今日方知这个老家伙说得一点不假。
他口中说的爬灰的人,正是他秦邦业的女儿秦可卿。
大概是这个原因,秦邦业并不怎么待见焦大,当下把眉头皱得紧紧的:“焦大,你是宁府里出来的人,我家这点薄事,不敢累你。”
焦大哈哈一笑,抱拳道:“累什么!我是个粗人,秦老爷,你既然是个疼闺女的,就听我一句,男儿女儿,都是要过日子的。名声是要紧,可命更要紧。”
这几句虽粗鄙,但无疑说到了秦邦业心窝里。
原本秦邦业供秦钟读书就已经十分吃力了,现在秦可卿被休回了家,贾府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如果说能有什么办法改善境况的话,那一定是如焦大所说,把秦可卿再嫁出去。
可问题是……
秦邦业把来福喊到了屋里,递了碗粗茶,叹气道:“大道理我不是不知道。可她……毕竟是被休回来的。世情凉薄,连巷口卖油的都只肯扯半句客气话。我如何舍得再让她走一步险路?”
焦大抹着胡茬,把嗓门压低了些:“我来不是空口白话。有人家要娶,条件不大中听,却是个在行的小伙子,年纪二十来岁,手脚勤谨,虽说不登大户门槛,但人家的话是我焦大担着拍胸脯应下的,绝不嫌弃你这女儿。”
照理说焦大是不敢把话说这么死的,但这秦可卿毕竟是来福找上门来的买卖,焦大还以为贾瑞是之前的纨绔,因此丝毫不担心贾瑞会食言。
“此话当真?”秦邦业眼神一动。
读书人的心性,总归爱有凭有据。
他捻着茶盏沿儿,细细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存否?曾娶否?三书六礼,可肯依礼而行?”
焦大凑前一步,压着嗓门道:“姓贾,名瑞,字天祥,便是宁国一支的那位贾瑞。”
此语一出,堂中像有人把风,门咔嗒一合。
秦邦业手里茶盏一滑,忙以袖接住,声音也低下去:“焦大,此话万万使不得!宁府与我家旧有瓜葛,目下正多口舌,我女儿方被休回,如何再与宁府系上半根线!”
秦邦业现在路过宁国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焦大倒好,还给宁府的人说媒?
焦大拉下脸解释道:“秦老爷,你且别以为贾府上下是铁板一块。贾瑞虽是宁国支房,却不是当权的那几位。他原本少年浮华,被荣府那边的琏二奶奶使了个巧套,吃了大亏。自那一遭起,他与荣府反倒有些隙隙。又兼这两年眼疾发作,几近盲目,如今人也收敛了。再说,他家也清寒,离了府里的势,实实在在过日子。”
秦邦业面色转了两转,还是不答应:“便是如此,他毕竟姓贾。人言可畏,若道我家女儿被休之后,复投旧门,岂不叫人指摘?”
焦大因说道:“恰因他与荣府有隙,才不算复投旧门。宁国、荣国,本是一宗两府,如今里头的势利路数你我也见得多了。这个贾瑞,已不是从前那等油头粉面的小浪子了。我看他识相、老实,手脚也勤快。况且他祖父贾代儒,是个老先生,教馆出身,读书立讲,规矩森严。你家秦钟不是正要进学吗?有这层情分,求他老人家点拨几句,胜似旁处求人低声下气。”
“贾代儒……”
秦邦业轻轻复诵一遍,这四字像一串沉甸甸的铜钱,落在心口,叮当有声。
作为读书人,他当然想秦钟考取功名,贾代儒的份量比之贾瑞明显重了不少,秦邦业的心已经有些动摇了。
“话虽如此,可卿已受一次羞辱,我问你,他如何肯不提旧账?若真如你所说,三书六礼,可以从简,但不可失了体面。”
焦大“啪”地一拍胸口:“这话我应你!我在场做个见证,叫他按下手印。我还叫他先来见你,先拜你为尊,再谈亲事。叫他把眼下这副老实劲儿,拿到你堂上来。”
秦邦业沉吟,终于问到最要紧处:“他眼疾如何?能否养家?再有,他这番与荣府之隙,是否惹得祸端不断?”
焦大道:“眼疾倒是真个难缠,成天那白布蒙着眼睛。可他手下活路熟,秦姑娘在风口浪尖挨过一回,如今若与他结为秦晋,倒是两个失势的人结个实心的家。”
帘后可卿静静听着,她并不插言,只是端端地在后面坐着。
秦邦业见帘影微晃,心里也跟着一松一紧。
“焦大,你先请他来。当着我与可卿的面,把话说明白。若他真如你所说,我不为门户故步自封。只是往后但凡有人在他家门前、灶前提我女儿旧事,他须是第一个挡着,不是第一个回头。”
焦大知道秦邦业几乎是默许了这件事情,随意应付了两句便出了门。
秦邦业住在大兴县的另外一头,焦大费了些腿脚才走回城里,不过还在一进城便有人接应了他。
来福把一块烧饼和一壶浊酒递给焦大,连忙询问焦大事情经过。
焦大把烧饼掰一半塞给来福,笑道:“我这媒人,十成里头有八成是成的。你先回去,叫瑞哥儿收拾收拾。”
来福点头应下了,不多时焦大又说了一嘴:“秦家那个姑娘,虽然是被休的,但是那个样貌,还真是便宜了你家那个瞎眼的主儿。”
来福不以为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下还没多少人知道瑞哥儿前几天去考了县试,来福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已经发现了贾瑞眼睛完好无缺的秘密。
“当真是瑞哥儿捡了便宜?我看不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