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幻觉
昏黄的灯光，从古早的球形钨丝灯泡里散发出来，孤零零惨淡淡。
陈拾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这是个十几平的小房间，不是船舱，是……石室。
顶部坑洼，四壁湿漉，地面铺着一层说不清什么材质的地毯，脏兮兮臭烘烘，像几年未曾洗过。
“滴答……滴答……”的渗水声在角落里，海水的咸湿味混合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灌入鼻息。
突然，厚重的铁门向内撞开，几个身穿防护服的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个来到他面前，隔着厚厚的呼吸面罩，居高临下看来。
不……不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
那个人取出一根针，针里有淡淡的蓝色液体，针头毫不留情地扎在他小臂上。
随着针剂进入身体，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绑在一个椅子上，浑身乏力，剧烈的刺痛感传遍全身，像有万千根细小锋利的针刺入每一处神经。
一瞬的思维停滞后，他知道这是电击。
非人的折磨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嗓子干痒，发出“嗬嗬”的痛呼声，手臂和小腿开始出现比电击还刺痛的感觉，一根根细小的像豪猪刺一样的东西冲破皮肤向上生长，灵魂深处则弥漫出对鲜血的渴望。
不对！确实很不对劲！
他不是在机甲里么？机甲的视野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刚从大马趴的姿势变成撑地起身的姿势么？
幻觉？
不！是精神污染！
想透这一点的瞬间，沉闷的震动发生在整个机甲舱里，陈拾脱离幻境，发现自己正面朝下被吊在金属安全带上。
想来是机甲撑起一半，因为他的思绪被幻觉攫取没能持续，复又摔下去，维持住了那个大马趴的姿势，巨大的震动将他从幻象中震醒过来。
那持续很久的巨大恐惧和痛苦幻觉，在现实里不过短短几秒！
眼前，依旧是西峰荒凉的黄土地，还有三个停滞的机甲，其中一个正弯腰，保持着要来扶他的俏皮动作。
四下无声。
可这诡异的无声恰恰好证明精神污染的源头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才影响了他们的神志。
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下一秒，危机就开始催促。
不远处的封锁圈内传来一声凄惨痛呼，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新一轮异变开始，比之前那一波更加汹涌。
陈拾来不及多想，一跳而起，强制打开最近的那个机甲舱，看见一张稚嫩的脸，那嘴角还在从惊喜的角度往惊恐转变……
就是他了，那个刚加入机甲护卫队不久，整天咋咋呼呼的小年轻米可。
陈拾从自己的机甲舱探出身，半弯腰凑上去。
“啪啪啪……”你摔我大马趴，我甩你大巴掌。
别问，问也不会告诉你，这就是恶作剧式报复。
“谁！谁打……噢哟好痛。”米可在阵痛中突然惊醒，眨眨眼，似乎回忆起了幻觉，却在看见陈拾的一瞬，所有情绪散去，转而满眼惊喜：“组长！组长组长组长……”
“闭嘴！”陈拾回到自己的机甲，“我打的你！这样才能把你从幻觉里唤醒。把他们都弄醒，记得，要在两分钟之内。”
“组长……”米可还沉浸在见到陈拾的激动中，一边喊着，一边跳去其他两个机甲，如法炮制，过手瘾去了。
陈拾从心底翻了个白眼，却没精力管他，几步跳到高处，向嘶吼声最大的区域眺望。
从研究中心地下四层的录像来看，异变是有范围的，也就是说，精神污染源头只能影响离其较近区域的人。
研究中心和医院产生的异变人相对较少，有个原因是那里的人口密度低，而西峰贫民窟成群结队出现异变人，则是因为这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人。
找到异变最多的区域，或者说找到当下痛呼声最密集的区域，就能锁定污染源头所在。
但他又一次失算了，就算他再聪明，也敌不过意外。
他看见封锁圈里，不仅有贫民，还有城防护卫队，以及在他们保护下的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
但防护服只能阻挡病毒和细菌，根本无法阻止精神污染，他们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和变化。
机甲无法进入人群密集的封锁线内，单凭他的脚力也无法在几分钟间赶过去救人，就算赶到了，他一个小组长，怎么才能说服城防护卫队？
一串无序且古怪的数字在心底一闪而过，他快速将其抓取，念了出来：“61392587。”
“滴滴”两声，机甲内部发出机械音：“识别为最高等级通讯权限，请问您需要联系城防军最高领导人么？”
最高领导人？他一个小人物……来不及思考这些，陈拾忙道：“是的。A1-21-1881，请求与将军连线。”
“好的，请稍候。”
一秒，两秒，三秒……
“小陈？”将军疑惑的声音传来。
陈拾立刻正色，即便对面根本看不见，他也用了十二分的恭敬语气。
“将军，情况紧急，不容过多解释。精神污染源头正在第7小队A组防线附近，现有数名研究员在城防护卫队保护下进入该区域，出现不同程度幻觉和异变迹象，请您通知他们，‘痛觉’能将其从幻觉中唤醒，不限于摔打或耳光等手段。”
对面静了一秒，只回了个“好”字，便掐断通讯。
整个异变过程至少需要2分钟，应该还来得及。
在陈拾眼中，研究员和贫民的命同等重要，能救一定都会救，但也有优先级。
切身体会过幻觉和异变过程，又能恢复正常神志的研究员，将对分析研究精神异变起关键作用，只要这个难题被攻破，所有人都能得到救治。
但是，鲜血的代价还是产生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冲击第6小队和第7小队的封锁线。
也许不该称之为人，因为它们有些长了翅膀，有些生了獠牙，有些像虎狼一样四肢着地快速奔跑，有些撕咬着自己身边的亲人和朋友……
更大的森林之火扑面而来，一次次冲击着封锁线的定点装置。
陈拾再也没有精力伤春悲秋，带着组员们操纵机甲冲到封锁线旁奋力而战。
不论洛克希的“大清肃”多么令人反感，他也不得不承认，为了维护更多人的生命，必须阻挡那些已经异变且试图冲出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