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极北冰原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掠过那片新生的深渊。净化者残骸跪伏于地,源核碎片在掌心流转着温润蓝光,归乡的星图已清晰烙印。
代价是沉重的。我经脉受损,萧澈更是伤及本源,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起伏不定,强撑着才未倒下。
我们南下抵达东南沿海的“碧波城”。此城毗邻万顷碧波,海风湿润,灵气平和,商业繁盛,适合隐匿。在城西租下一处带翠竹古井的清静宅邸后,萧澈便开始了漫长的闭关,以自身剑意温养重塑受损本源。
我则一边护法,一边借助完整源核熟悉力量,整理帝国数据库与星图,规划归途。
日子仿佛慢了下来,有了凡俗的宁静。
这日,我去“万宝楼”购置萧澈所需的温脉灵材。刚踏入店内,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抬眼望去,柜台旁立着一位女子。身着水蓝色鲛绡长裙,身段窈窕,云鬓轻挽,容颜清丽绝俗,并非浓艳之美,而是一种如江南烟雨般的朦胧雅致。她修为金丹初期,气息绵长,与周遭水灵之气浑然一体,仿佛她便是这碧波城灵气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此刻仍是便于行动的青衫男装打扮,容貌也做了中性修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贸然上前。姿态从容,尺度拿捏得极好。
此女不凡。我心中微凛,能如此自然融入环境,其心境修为恐怕比表面更高。我略一回想,记起此人似乎是碧波城“听潮阁”阁主,水如烟。一个以海贸情报起家,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我无意招惹,选好灵材便欲离开。
却在门口与她再次“巧遇”。
“道友请留步。”她声音温软,如春水潺潺,不带丝毫媚俗,“方才见道友挑选的几味‘寒髓枝’、‘凝露草’,皆是温养经脉、安抚躁动灵力的上品。可是友人有恙?小女子水如烟,对药理略知一二,或可参详一二?”
她言语关切,理由充分,目光清澈,仿佛纯粹是医者仁心,令人难以拒绝其好意。
“些许旧伤,不劳挂心。”我维持着疏离的男声,拱手欲走。
她却不急不缓,递过一枚素雅的白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的水波纹:“此乃我听潮阁秘制的‘清心润脉丹’,于稳固灵力、平和心绪颇有奇效。算是一点见面礼,道友切勿推辞。碧波城虽大,但若遇到难处,持此丹瓶至听潮阁,或能省去些麻烦。”
她此举,既示了好,又展现了听潮阁的能量,还留了后续接触的由头,手段圆融,不着痕迹。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此女心思缜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略一沉吟,还是接过了玉瓶。“多谢。”
“道友客气。”她莞尔一笑,如莲初绽,并不纠缠,侧身让开道路,“若有闲暇,欢迎来听潮阁品茗论道。”
回到小院,我将丹药仔细检查,确认无毒,只是品质极高的滋养之丹,便放在一旁,并未给萧澈使用。这水如烟,目的不明,其物不可轻受。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此后数日,外出时,总能“偶遇”水如烟。有时在书坊,她就坐在邻座,安静翻阅古籍,偶尔就某个生僻海域记载“请教”于我,言辞有礼,学识竟颇为渊博。有时在茶楼,她与友人小聚,见我路过,便会落落大方地邀我同坐,介绍几位城中名流,谈吐优雅,分寸感极佳。
她不再送物,只是创造各种不令人反感的“交集”。她似乎对我的“博学”与“冷峻”极为欣赏,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目光清正,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知性女子独有的、引人探究的风韵。
更棘手的是,她开始不着痕迹地打探我的来历、师承,以及……院中那位一直闭关的“友人”。
“观林道友气度,绝非寻常散修。令友闭关日久,想必伤势不轻,若有需要,我听潮阁在海外有几处隐秘洞天,灵气充沛,最宜修养。”她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我考量。
我皆以“游历至此”、“友人喜静”等借口搪塞过去。
这一日,我刚从城外试验术法归来,远远便见小院门口,水如烟正与一人交谈。那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虽气息仍显虚弱,却难掩清冷——萧澈出关了?
他站在门内,并未让水如烟进去,神色是一贯的淡漠。水如烟今日未施粉黛,只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比起平日少了几分阁主的雍容,多了几分清雅柔弱。她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仰头看着萧澈,眼中带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担忧与询问。
“萧道友伤势可有好转?妾身甚是挂心。前日得了一株三百年份的‘海心莲’,于修复本源或有微效,已差人送至贵院仆从处。”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既不显谄媚,又足够熨帖。
萧澈目光平淡,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水阁主费心,不必。”
他语气疏离,水如烟却似毫不在意,依旧温婉道:“道友客气。林道友与您在此清修,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听潮阁便是。”她话语间,自然而然地将我与萧澈并称为“清修”,模糊了关系,又显得极为体贴。
这时,她余光瞥见了我,立刻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打扰了二人独处的细微遗憾:“林道友回来了?”
我面色平静地走过去,目光在萧澈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你怎么出来了?海风阴寒,于你伤势无益。”
萧澈看到我,那淡漠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很自然地向我走近一步,淡声道:“无妨,只是出来透口气。”
水如烟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自然流露的关切,她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她欣赏之人那层冰壳下似乎有着不同的温度。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对我笑道:“正与萧道友说起,三日后海天盛会有一场小型交易会,或许有二位所需之物。既然林道友回来了,那便更好商议了。”
“我们暂无此需。”萧澈直接回绝,我伸手扶住萧澈的手臂,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感知着他体内依旧不稳的剑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需回去静养。”
萧澈任由我扶着,极为顺从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扶着他的手上,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水如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阴霾。她精心维持的淡然与体贴,在这两人自然流露的亲密面前,仿佛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很快敛去异样,依旧保持着风度,柔声道:“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扰二位道友清修了。若有需要,随时可至听潮阁。”她施了一礼,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裙袂飘然,看不出半分狼狈。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才松开扶着萧澈的手。
他却反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眼看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将那抹苍白也染上了暖色。他低头看着我,淡金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不再是面对水如烟时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涩意。
“她似乎,”他声音低沉,带着刚出关的沙哑,“对你很是青睐。”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名为“吃醋”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原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或许吧。”我抽回手,语气平淡,转身推开院门,“但她看上的,未必是她以为的。”
萧澈跟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影,眸中的涩意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了然与独占意味的光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愉悦。
小院门轻轻合上,将外界一切纷扰与那缕若有若无的茶香,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