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在空旷的石洞内激起回响,带着一种与世隔绝太久的漠然。
我和陈婉瞬间绷紧了身体,紧盯着那背对我们的身影。
“前辈认识苏老爷子?”我再次开口,手已悄然按在短棍之上。
那身影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借着石壁上微弱的荧光,我们看到了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灰白,但当他“看”向我们时,却给人一种被无形之物锁定的感觉。
“认识?”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几十年了……还以为他早就化成了黄土。”
他的目光(或者说感知)在我们身上扫过,在陈婉身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灰白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苏家的信物,带来了吗?”
我心中警惕不减,但还是依言取出了苏远山给的那块云纹令牌。
也不见那老者有何动作,我手中的令牌便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老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看来他没骗我。”老者喃喃自语,随即又转向我,灰白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我怀中的养魂木,“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看来,传言是真的。”
他竟能感应到养魂木!我心中一震,体内灵力暗自提聚。
“小娃娃,不用紧张。”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戒备,声音依旧平淡,“老夫若要对你们不利,你们进不了这云水洞。我姓墨,苏远山那小子,当年算是我的半个记名弟子。”
他称呼苏老爷子为“小子”?陈婉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墨姓老者不再理会我们,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他走到那洼清泉旁,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冰凉的泉水中划动了几下。
“苏小子让你们来,是避祸,还是为了那‘水蕴之精’的传说?”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两者皆有。”我如实相告,“前辈可知‘水蕴之精’的下落?”
墨老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水蕴之精……那东西,确实在这云雾泽深处。但它不是死物,而是有灵的。它在泽心,守着它的‘域’,非有缘者,非实力足以抗衡那‘域’者,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取走。”
他转过身,那双灰白的眼睛再次“盯”住我:“你的灵力很特别,至阳刚正,又蕴含无限生机,与这大泽的死寂阴瘴格格不入,却又隐隐相克。或许……你有一线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我要提醒你,泽心是这片大泽最危险的地方。那里不仅有水蕴之灵,还栖息着依靠其散逸灵气修炼的古老水族,甚至……还沉睡着更可怕的东西。数百年来,试图闯入泽心的人,无论修为高低,几乎都成了泽底枯骨。”
陈婉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可知具体路径?”
墨老那僵硬的脸上似乎又扯动了一下:“路径?在这云雾泽,没有固定的路径。雾气会移动,沼泽会吞噬,唯一的指引,是你体内与它共鸣的东西。”他指了指我的心口,“跟着感觉走,但要时刻保持清醒,这里的雾,会迷惑心智。”
他不再多言,重新坐回那个蒲团,如同化作了一尊真正的石雕,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洞内有间侧室,可暂歇。但要找东西,就尽快。外面的雾,越来越不安分了……”
我和陈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墨老的话证实了水蕴之精的存在,也指明了前路的凶险。
我们依言找到那间狭小的侧室,里面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些干燥的苔藓。陈婉几乎是立刻瘫坐在石床上,连日奔逃和方才在泽中的惊险,让她的体力精力都透支严重。
“林姑娘,我们……真的要去泽心吗?”她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们没有退路。”我平静地回答。圣墟门在外虎视眈眈,寻找信物、提升实力是唯一的生路。而且,养魂木的悸动,以及体内灵力对那所谓“水蕴之精”的隐隐渴望,都在推动着我向前。
我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同时将灵觉延伸出去,感知着洞外的情况。浓雾依旧,但在灵觉的细微层面,我能“听”到雾气中传来更多窸窣的声响,以及某种低沉压抑的嘶吼,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墨老说得对,这大泽,正在苏醒,或者说,因为我们(或许主要是因为养魂木)的到来,而变得躁动不安。
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待状态恢复大半,我站起身。
“你留在这里。”我对陈婉说道。泽心太过危险,我不能带她去冒险。
“不!”陈婉却倔强地站起来,尽管腿脚还有些发软,“我说过不会拖你后腿。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且,我对水性颇为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知道劝阻无用。也罢,让她经历风雨,或许能成长得更快。
我们走出侧室,墨老依旧如同石雕般坐在那里,对我们的离去毫无反应。
再次踏入浓雾弥漫的泽地,感觉却与来时不同。养魂木的悸动变成了明确的牵引,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而周围的雾气也仿佛更加粘稠,其中蕴含的迷惑心神的力量隐隐增强,耳边开始出现各种细微的幻听,或是亲人的呼唤,或是敌人的狞笑。
我紧守灵台清明,《先天造化诀》的金光在识海中流转,驱散着这些无形的侵扰。陈婉则紧咬下唇,显然也在抵抗着幻听的干扰,脸色有些发白。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淤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冰冷的水域。我们不得不涉水而行,有时甚至需要泅渡。水中并不平静,时常有巨大的阴影从脚下掠过,带起阵阵暗流。我释放出自身灵力的气息,那些阴影大多迟疑着退开,似乎忌惮这至阳的气息。
但并非所有存在都会退避。
在一次泅渡一片宽阔的暗河时,水面突然剧烈翻腾,一个庞大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头颅猛地探出水面,灯笼大的黄色竖瞳冰冷地锁定我们,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股腥臭的吸力传来,要将我们吞入腹中!
是泽中巨鳄!其气息远超之前的腐骨沼藤,已接近筑基期的妖兽!
“小心!”我一把推开陈婉,同时身体借力向后急退,短棍带着耀眼的金白光芒,狠狠砸向那巨大的头颅!
“轰!”
水花冲天而起!巨鳄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头颅被砸得偏向一边,鳞片破碎,鲜血直流。但它皮糙肉厚,这一击并未造成致命伤,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它庞大的身躯完全显露出来,尾巴如同巨大的钢鞭,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躲不开!”我瞳孔一缩,瞬间判断出形势。心一横,将养魂木的生机之力与自身灵力催发到极致,短棍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却猛地从我侧后方冲出!
是陈婉!
她不知何时,手中捏碎了一颗冰蓝色的珠子。一股极寒之气瞬间爆发,她面前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冰墙,同时,她娇叱一声,将全身内力灌注于短剑,剑尖亮起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点向巨鳄扫来的尾巴与身体连接的相对脆弱之处!
“咔嚓!”冰墙在鳄尾面前如同纸糊般破碎,但也略微阻碍了其势头。
“噗嗤!”陈婉的短剑成功刺入,虽未深入,却让那巨鳄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如同游鱼般贴着水面滑过,避开鳄尾正面,短棍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刺它那受伤头颅的同一位置!
“噗——!”
这一次,凝聚了我与养魂木大半力量的一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鳞甲,深深刺入其头颅!
巨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黄色竖瞳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缓缓沉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只留下大片扩散的血污和翻涌的泡沫。
我落在水面上,微微喘息,看向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的陈婉。刚才那一刻,她的决断和勇气,超出了我的预料。
陈婉对上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我说过,不会只是累赘。”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心中对她的评价已悄然改变。
我们继续前行,经历了巨鳄袭击,之后的路程反而平静了许多,似乎这片水域的霸主陨落,震慑了其他存在。水质开始变得清澈,甚至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周围的雾气也稀薄了不少,能见度大增。
怀中的养魂木,悸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甚至微微发烫。
我知道,我们接近了。
穿过一片由发光水草构成的奇异丛林,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湖底铺满了各种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宝石和水晶,将整个湖照耀得如梦似幻。而在湖泊的最中央,有一团无法形容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蔚蓝色光晕悬浮在水中,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散发出精纯无比、浩瀚如海的水灵之气!
水蕴之精!
然而,在那团蔚蓝色光晕周围的水域中,密密麻麻地匍匐着数十只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水族妖兽!它们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拱卫着中央那团光晕。
而在更远处,湖底的黑暗深处,一双巨大无比、如同幽冥漩涡般的眼睛,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墨老口中的“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