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空气中饱含的水汽凝结成冰冷的露珠,挂在草叶梢头。我和陈婉站在山丘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无尽浓雾吞噬的庞然大泽。雾气翻滚,如同活物,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流水声。
怀中的养魂木持续传来那微弱的悸动,像是指引,又像是警告。
“这就是……云雾泽?”陈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的景象超乎了她的认知。这并非寻常的水泽,那浓雾中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志。
“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我沉声道,率先向山下走去。体内的《先天造化诀》自发加速运转,淡金色的灵气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驱散着试图侵扰过来的湿寒之气。
踏入泽地边缘,脚下的土地立刻变得松软泥泞。腐烂的水草和淤泥散发出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浓雾,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视线被压缩到极致的范围,超过五步便是一片混沌的乳白。耳边只剩下自己踩入泥水的脚步声,以及陈婉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集中精神,将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然而,这浓雾似乎有隔绝灵觉之效,感知范围被大幅压缩,只能勉强覆盖周身十丈左右。养魂木的悸动成了唯一可靠的指引,它明确地指向大泽的深处。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速度缓慢。陈婉紧跟着我,手握短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尽管能看到的有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并未如常亮起,浓雾依旧遮蔽天日。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诡异,扭曲的枯木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静默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死气沉沉。
“林姑娘,你看那边!”陈婉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侧。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浓雾中,隐约立着几块残破的石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刻痕早已模糊不清,散发着沧桑古老的气息。更令人心惊的是,石碑旁的水洼里,散落着几具惨白的兽骨,骨骼巨大,不似寻常野兽,其中一具头骨上,还插着一柄锈迹斑斑、几乎与骨头长在一起的断剑。
这里并非无人踏足,而是埋葬了无数闯入者的坟场。
我心中一凛,更加警惕。养魂木的悸动在这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我们绕过石碑区域,继续深入。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有时需要涉过及膝的冰冷污水,有时则要攀爬湿滑的礁石。陈婉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坚定,默默忍受着。
突然,我脚步一顿,猛地将陈婉拉向身后。
前方的雾气一阵不正常的翻涌,伴随着“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紧接着,数条碗口粗细、颜色与淤泥几乎融为一体的触手般的藤蔓,如同毒蛇般从泥沼中激射而出,直卷我们脚踝!那藤蔓上布满了吸盘般的口器,开合间露出细密的利齿。
腐骨沼藤!一种依靠吞噬腐烂物和活物为生的妖植!
“小心!”我低喝一声,短棍瞬间出现在手中,金光一闪,精准地扫向袭来的藤蔓。
“噗!噗!噗!”
看似坚韧的藤蔓在灌注了灵力的短棍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斩断数截。断裂处喷溅出墨绿色的腥臭汁液,落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然而,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泥沼都活了过来,要将我们拖入无尽的深渊。
陈婉娇叱一声,短剑出鞘,剑光闪烁,也将靠近她的两条藤蔓斩断。她的剑法灵动,显然受过名家指点,只是力量稍逊。
但这些沼藤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批,立刻又有更多涌上,而且它们极其狡猾,专门攻击下盘,试图将我们拖倒。
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在这里!
我眼神一冷,不再保留。体内灵力奔腾,沟通怀中养魂木,一股更加精纯浩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我单手握棍,另一只手快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这是《先天造化诀》中记载的一式驱邪破障的法诀,名为“净光印”。
随着手印结成,我周身金白二色光芒大盛,如同一个小太阳在这片灰暗的泽地中骤然亮起!
“嗡——!”
光芒所及之处,那汹涌而来的腐骨沼藤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地向后缩回泥沼之中,仿佛慢一点就会被这光芒净化消融。周围的浓雾也被逼退数尺,视野暂时清晰了不少。
光芒持续了数息便缓缓收敛。周围恢复了寂静,只有泥沼表面还在微微冒着气泡,证明着刚才的危险。
陈婉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她虽知我不凡,却也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
“快走,这光芒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我拉起她,顾不上疲惫,按照养魂木指引的方向加速前进。
又艰难前行了不知多久,感觉至少已深入泽中数十里,前方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一座低矮的、布满孔洞的礁石山丘出现在视野尽头。山丘脚下,依稀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被几丛茂盛的水生植物半掩着。
而怀中的养魂木,此刻传来的悸动变得稳定而清晰,正指向那个洞口!
“应该就是那里了。”我低声道,心中却并未放松。苏老爷子说此处由他老友掌管,但在这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大泽深处,数十年过去,谁知是否已生变故?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洞口上方,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石板上,隐约能辨认出“云水洞”三个古体字。
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隐隐有潮湿的风从中吹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我示意陈婉戒备,自己则凝聚目力,率先踏入洞中。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行不过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有一洼清泉,汩汩冒着寒气,使得洞内温度比外面更低。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头,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而在石厅尽头,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我们,静静地坐在一个蒲团之上,仿佛已与这石洞融为一体。
“请问,是苏远山老爷子让我们来的。”我停下脚步,朗声开口,声音在石洞内引起轻微的回响。
那背影纹丝不动,如同石雕。
就在我心中警惕升至顶点时,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响了起来:
“苏……远……山?他,还没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