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社
在偌大皇城,朱墙琉璃瓦,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偏偏陛下也只会前往那几个地方。其他的殿宇就像那些深宫中无人问津的宫妃,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逐渐凋零死去。鄢莳进宫时,恰好看到几名内侍抬着一张草席包裹的女人从侧角门匆匆离去。
她拦下内侍询问,本以为她应该是唐征年人,却不料她竟然是本朝的宫妃。鄢莳有些讶异,但也没说什么,只嘱咐好生安葬。
务本堂里,陛下正低头批阅奏折。他黑袍常服,身姿落拓,专心做一事时眉峰总会微微蹙起,手里碧玉狼毫点朱砂,一字一句地写下批注。
鄢莳突然想到,他这副模样,恐怕是那些宫妃数年都难能一见的吧。陛下不耽女色,虽有宫妃却临幸甚少,中宫虚悬,至今后宫仍无所出,常常被那些宗室的长老诟病。
“今日兰御嫔过世了。”鄢莳没有行礼,她站在陛下案前,静静地看他。
“亏你还记得她,朕都不记得了。”殷炎头都没抬,手下并没有停笔,似乎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若不喜欢,让她们自由去,可好?”鄢莳说道。
“怎么?”殷炎放下笔,抬头看她,眼里带有戏谑,“你又不是宫妃,也感同身受了?”
“……”
见她明显的情绪低落,他最后还是缓了口气,“这么多年,那些个名门贵族无不上赶子往朕后宫里塞女人,能推的朕都推了,实在推不走的也只好留下,个中原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冷哼一声,“朕的中宫虚悬,引得虎狼环伺觊觎,那些个宫妃无一不是带着自己的私心野心进来,朕也锦衣玉食供养着,今日结局她们算不得亏。”
“我只是觉得她们可怜。”鄢莳叹息。
殷炎将她拉到窗边,二人面对坐下,窗外阳光和煦,窗纸隔绝了热气,落到人身上是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三日后小殷国使臣就会来到熙梁,你可准备好给朕、给他们一个交代?”他说道。
“臣今日前来就为此事。”她将小武这几日查访的结果以及八国书社的事情娓娓道来,他的眉头越听越紧。
“你之前同朕说过,他们结社那个组织叫‘轻尘社’?如今不管时机到不到,都得收网给那些人看看鱼获了。”他屈指轻叩台面,若有所思,“先把那些人打发走再说。”
“谨遵陛下旨意。”鄢莳拱手,“陛下,臣还有一事需禀报。”
鄢莳抬眸,眸子中有冷光一闪而过。
轻尘社,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鄢莳疾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阳光正暖,却将她的回忆拉回久远前的过去。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学宫中学童书声琅琅,随着夫子摇头晃脑地念书,那一个个稚嫩的声音,一张张童真的脸庞,恍惚间她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
那时候,贵族家的孩子都可以入学宫伴皇子公主们读书,她和阿姊亦然。同龄的孩子二十一人,历史车轮滚滚,历经战火沧桑,回头看剩下的已无几。轻尘社,陛下的三哥殷炤始创,学宫时他还不是渭王,只是一个普通的、仁爱的兄长,照顾一众弟妹,喜好读书和收集古籍。轻尘社也不过是一个分享书籍,清谈论道的书社。
没人想到,数年后这个温和宽忍的皇子会成为唐征七年之变的罪魁祸首,会像地狱的魔鬼、嗜血的狂兽,疯一般屠戮手足、杀害无辜。以一种残忍霸道的手段将熙梁化作天下的修罗场,任凭地狱烈火焚烧,用亡魂白骨铺垫他成王成霸之路。
阳光真好,烘得人昏昏欲睡。鄢莳回到住处,坐在窗牖便以肘支颐,最近诸事繁杂,她也确实很久没有好好放松下心情了,不知今日为何特别困倦,等着小武过来的空档,她便难以控制自己,沉沉入眠。
被窗外的阳光晒醒,她眯着眼睛抬头,睡眼惺忪,还无法聚焦看清眼前人。“醒醒,你睡了多久了。”唤醒她的是一个温柔的男声,束发玉簪,一袭青衣儒衫,文质彬彬,荀旻,荀尚书的长子,蔡郡荀氏的儿郎啊。学宫的夫子仕三代帝王,对他们这一期的学子最为满意,曾经自得地说“天下才俊尽入吾室”,意思是殷朝未来的王侯将相都汇集此处了。
荀旻看着她嘴角的口水痕哭笑不得,学堂中的公主小姐大多骄矜,像她这般的行径已经可以用“放浪形骸”去形容。鄢莳看向他,目光中微愠,气恼地拂过他伸来的手,“你不去寻我姊姊,来招惹我作甚!”说罢,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显然午睡未醒。
知道她这孤拐脾气,荀旻也不恼,又把手伸过来,依旧温和耐心,像哄劝小辈的兄长:“从西边来了一位大德高僧,在城东报恩寺开筵讲经,今日下午夫子特地放了假许我们去,你不去么?”他轻柔催促道,“快些,大家都在学宫外等你。”
鄢莳懒洋洋的起身,抓住他递过来的手——一瞬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她四周顿时被血色笼罩,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掌中物,哪还有什么荀旻,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条滴淌着鲜血的手臂!
室外的日光变成血红的颜色,鄢莳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只断臂,茫然四顾。荀旻呢?荀旻,不知何时站在廊外,日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通红,他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冒血,那身青衣儒衫染成晚霞的红色。他右臂的袖管空荡荡的,那缺失的手臂就在鄢莳的手中。
他在笑,疯了一般狂悖大笑,一贯温文儒雅的他仿佛得了失心疯,犹自用剩下的左手指向她,带着轻蔑和鄙夷的神情,仰天长笑:“断吾右臂又如何,虽不能书,吾口舌还在,尚可言说!”
鄢莳听到一个声音,这不是此时的她,而是彼时的她,平静得犹如幽潭深水,毫无波澜:“是么?那我便割去你的舌!”
恍惚间,天地倒悬,她踉跄不稳摔倒在地,半梦半醒间耳边又传来那琅琅书声:“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带着那些童子读书的,正又是那轻袍缓带的青衣书生。
“师傅,师傅……”
鄢莳睁开眼,看到小武凑近自己四处打量,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满是担心。她慢慢坐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稍稍稳定心神。
小武适时递来茶水,看她饮了一口:“你来多久了?”声音沙哑,像是有石砾磨砺过声带。
小武自然不敢说他已经在这里恭候了一刻钟,见她额上的细汗越来越多,似乎是被梦魇住才大起胆子叫醒她。他只说:“徒儿才到的。”
鄢莳颔首,意示他见八国书社的事情细细报予她。
小武随即说起他在八国书社调查的结果。借着金乌日轮令他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这里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家普通的书社,无论是门面还是仓库都堆积着数不清的书籍,卷帙浩繁,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来不及带走的善本孤本,可见老板是用了心经营这家店的。“若要其中每本书都翻查过一遍还需时间,徒儿已调去卫中人手,细细翻阅其中可疑书籍。”小武做事越来越持重耐心。
“你是怀疑,此处是渭王遗党的据点?”鄢莳道。
“师傅可知道‘轻尘社’?”小武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籍。
鄢莳眼角瞥过,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漏了一拍。她接过小武手里的书籍,纤细的手指摩挲过上面每一个字,熟悉又陌生。
“此书正是在正堂那匾额背后寻到的,但里边的内容却都无关紧要,徒儿愚钝,怎么看都像是……幼儿开蒙的识字书。”那书面上印有《轻尘社集诗三百》几个字。
“它确实就是一本识字书。”鄢莳以手撑额,遮掩了脸上表情,低哑开口,“轻尘社是渭王在学宫的结社,专研书籍古本,不才也曾经忝列其中。”
“师傅!”小武被吓一跳。
“他死后,他的遗党也以轻尘社自称,其中首座就是我们昔日的同窗,荀旻。”小武被师傅突然看向他的眼光吓到,那是一种如何形容的眼神?悲伤、愤怒、惋惜和痛恨,能看出她心中波澜起伏的不安,能觉察她眼里汹涌澎湃的愤怒,“他以‘轻尘社’为名,在民间开设学堂,实则散播妄语,扰乱民心社稷,当年是我前去……诛杀了他。”
……
淡淡几句话。她并没有用非常激烈的语气讲述这段往事,但小武能从中敏锐地感觉到此刻她正被这段回忆绞索着,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小武不得而知,可他从鄢莳泛白的嘴唇,额上的细汗可以猜测出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正在脑海中翻腾叫嚣。
听说她随陛下一路走来,南征北战,昔日故交好友皆已零落,孤零零地只剩下他们二人,一定很寂寞吧。
“数次行动都无疾而终,卫中或有暗鬼向外通风报信,”鄢莳突然一把抓过小武的手,小武差些原地起跳,“我不能妄动,你替我去查……”小武看到她以指蘸茶迅速在案上写下了一处地方,“只管放手去做,剩下的事交给我和陛下就好。”
不知为何,她说出这句话时,小武感到从心中涌起的一种安心。一扫数日的惴惴不安,他握紧了手里的书籍,郑重地点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