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花

熙梁城一年四季都有时花绽放，如今是白风铃开得正好。王林仙的马停在一株白风铃下，他伸手去接过那朵惹人怜爱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有凝聚的晨露。他轻佻一笑，伸手将花朵折下，鬓在耳后，簪着花儿驾马招摇过市。

初回熙梁时，他干过不少荒唐事儿。那时候他年少轻狂，又有军旅出身的蛮气，此前从未来过熙梁这般繁华的城市，看什么都是新鲜，又有从龙之功，性子肆无忌惮，做出许多出格荒唐的事情来，也得罪过不少人。那时候他特别爱熙梁团簇盛开的各种鲜花，这于他在南方渔村或者西照关荒漠上都是见不到的，于是每日都换一朵不同的鲜花别于耳后，自鸣得意，被当时的文人称为“簪花将军”。

但他很快就因得罪权贵而不得不被遣回西照关，那也是殷炎为保下他的无奈之举。他犹记得自己走时，什么金银珠宝都没有带，独独装了三车他在熙梁精心培植的花草，可惜西照关苦寒，他的花儿最长在那边也只存活了半年便都枯萎死去。

后来他倒是锲而不馁，在西照关培育出来一种可以在沙漠冬季盛开的梅花，以他为名被称为“林仙梅”。此番悄然入京，他带了三坛用林仙梅酿成的美酒，准备献给皇帝，以叙旧情。

他在熙梁有个府邸，还是当年殷炎初登基时赠与他的，不过宅子多年未曾居住，叩开府门时，看门的家丁非得亮出了令牌才认出他是王林仙。他不禁摇摇头，这么多年，下人住成了主人，他一个堂堂正正的主人倒成了外人。

鄢莳一回熙梁就不见踪影，这里是她的地盘，离京多日，应该有山一样的事情等她处理。这么些天，只有皇帝暗中派一名内侍过来问候过，其余时间，他倒是难得清闲地在府里休息，悠然自得。

这么多年过去，朝廷瞬息万变，许多人他都不认识。如今鄢莳还是皇帝最得力的心腹，听说为了他的事情朝廷里已经吵过几架，他就在家中翘脚等，看这封让他名正言顺回京的诏书什么时候能下。

能让这么多大人惦记这么多年，说明他当年捅的篓子可不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年他殿上拨剑，一剑杀死了在朝堂上对殷炎出言不逊的宗亲。他作为皇帝近侍，可以带剑上殿，殷炎是新皇帝，又是从兄长手里夺下的皇位，殷氏之中难免有人不逊，那名宗亲仗着长辈身份，屡次出言顶撞，言辞之间反意甚浓，他一怒之下将其当殿击杀，众臣惊呼，唯有高坐宝座之上的殷炎面色如常，不愠不喜。

要治罪于他的折子雪花一样飞上案头，三日后，他收拾行李回去西照关。临了，是鄢莳带着一枝梅花在城门相送。她说，塞外苦寒，聊赠一梅。

对这个小师妹，王林仙是又爱又恨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都是鄢莳的手笔？他也不会不知道，她唯殷炎是从，除此之外，任何人她都可以舍弃。鄢莳对旁人的那一点怜悯和关心，其实全部都建立在对不会危害殷炎的基础上。

她很可怜，谁人不可怜。

这天，他已经在府里闷了几日，午后在花厅打理花草，忽闻一股异来的檀木香，抬头果然瞧见这白衣的身影。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纪不大，身材结实，眉眼间像中原人也不像——他应该就是最近新传鄢莳从哀野老家带回来的族弟，鄢武。谁不知道唐征七年之变时，熙梁里的鄢氏族人早因为家主鄢昆的事情被渭王株连死光了，她这个所谓的族弟只不过是骗过外人的幌子吧，陛下认可他的身份，所有人也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既然带新人来见自己，说明她看重此人。

“见过王将军，小武。”她招招手，身后年轻人立即站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在下，鸩羽卫副统领鄢武，拜见王将军。”

王林仙丢了花锄，喜笑颜开，拉两人入堂中议事。

“我献给陛下的美酒他可尝了？如何？”王林仙问。

“陛下赞不绝口。”没想到回答的却是鄢武，王林仙有些奇怪地看向鄢莳。

“我不在京日久，现在是鄢副统御前行走。”鄢莳敛眉啜了口茶，不动声色，“今日其实是他来替陛下传口谕，我只是顺道来看看你过得可还习惯。”

王林仙这才看到鄢武腰间别的宝剑，他认得这是五年前他进献入朝的，用沙漠中偶然寻得的一块陨铁所铸，请的是荻族的铸造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光寒长夜，不曾想，它竟然被转送给此人。

“后生可畏啊，”王林仙打量鄢武，不禁感叹，“手持此宝剑，殷朝青史必有你姓名！”

小武听得心头一颤。他是今日才得见天下闻名的王将军，一将挡三军，御前杀亲王的战神，是所有行伍之人心中的神祇。可是今日看来，小武想象他应该是个髯须赤发，五大三粗的武夫，没成想却看到眼前人穿一身常服低头裁剪花枝的模样，不知道的人只会觉得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中年男人，既无陛下的丰神俊朗，也无湘王的风华绝代，除了比熙梁人略黝黑些的肤色，他也同寻常男人一样平平无奇。

王林仙被人称狼将，用兵险峻，出其不意，常孤军深入潜进敌人后方作伏兵。西照军东征时，他与陛下就常作呼应，陛下坐镇大军前，由他率奇兵游走山林，行踪诡吊，但每每能出奇制胜。师傅虽然极少谈及西照军东征的事情，但这么些年小武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她就是那个游走于两军之间的斥候首领，也是她用军中的斥候队伍重建了现在的鸩羽卫。

这三人彼此间有救命之恩，同门之谊，同袍之泽，相辅相成，情谊自然外人无法相比。可是——

小武隐约觉得王林仙提起陛下时语气总带着一丝不屑。

小武清清嗓子，“奉陛下口谕，请王将军明日酉正往务本堂一聚。”他笑着换了个语气，“陛下说，那美酒他留了一坛，等着将军来共饮。”

王林仙望着鄢武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凝固，瞳孔缩成一根针，“后生可畏。”他嘀咕道，回头看鄢莳，瞬间又换上单纯的笑脸：“这就是你和陛下培养出来的狼崽子，真令我大开眼界。”

鄢莳无动于衷，只是摇摇头：“他还不够。”说罢，她从袖子中拿出一幅舆图递予他，“整个南溟城港口、暗礁、水道皆在此处。”王林仙伸手去拿，被鄢莳反手按下，她一双美目炯炯，死死盯着眼前人，“殷朝南疆门户在你手中，万望珍重。”

王林仙狠狠地点点头。

小武在门口耐心地等鄢莳出来，她出来时，手里捧了一束紫色的花。小武是粗人，不懂这些文雅门道，只想这不过是王林仙送给自己师妹的礼物，并不多问，他替鄢莳掀开车帘，扶她上车，随即驾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