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自宫里回来,小武看出师傅心神不宁。她独坐坐在棋盘边思索,举棋不定,心不在焉——她很少有这样失神的时候。
“师傅,弟子知错。”小武跪在她面前,端出一碗淡粥,“万般过错,皆由徒儿承担,请师傅爱惜身子,您……您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鄢莳抬眸轻扫他一眼,淡淡说道:“放那儿吧。”
“师傅……”他吞吞吐吐,最后一咬牙、一狠心,磕了个响头,“徒儿知错,徒儿不该瞒着您向陛下说您的事情……”
“你我都是陛下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何错之有?”她扶起小武的手臂,“你以鄢武之名正式入鸩羽卫就告诫过你,万事,国先、君先。”
“绝不敢忘。”小武狠狠点头。
正在此时,老仆妇突然走进,手里捧着一块染血的令牌,小武眼瞳一紧,他认得这牌子,是日轮令。他记得这令牌师傅有一块,还借给他办事。得此令牌者无一不是陛下亲信,师傅怎么会……
他犹疑地望向那个神色自若的人。
鄢莳只是挥挥手让老仆妇把令牌带走,落在她手里,令牌的主人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师傅此举不会开罪陛下吗?他不免担心。
“无妨。”似乎是察觉小武心思,鄢莳说道,“此人已是弃子。”
小武看向她案边凌乱的棋盘,心里突然一阵恶寒。师傅和陛下都酷爱自弈,二人棋力都很高,小武从未在他们手中讨过便宜。小武此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冒出来,把自己都吓一跳——师傅和陛下,究竟是在同一边下棋,还是两人已经成为棋盘上的对手?他一直认为师傅是在和渭王余党、湘王、小殷国那些人对弈,如今看来,可能并非如此。
师傅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她与陛下,究竟是在布什么局?小武越来越费解。
次日早朝,陛下力排众议,下令宣王林仙将军班师回朝。
圣旨早朝才下,正午便有三卫的探子来报,说城外集结了不少冒充商队的军人,恐怕是王林仙的人马。
小武心想,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吗,三卫探子现在才来报,业务能力还是不行。他嘉奖了一番探子,随手将密信烧毁。
除了王将军回朝,近日朝里还发生另一件大事。自从冥河使者身死殷朝,陛下即刻派遣使臣前往小殷国赔罪,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三日前在小殷国的眼线密报,说殷朝使臣被扣留软禁,小殷国新国君如今正在海上操练水军,看架势,是要随时进攻南溟港。
直到看到这里,小武才了然——为什么师傅和陛下非要王将军回来不可——南方形势微妙,朝里急需一名熟悉水战的将军前往南方应对。王将军虽然成名于西域,可他终究是来自南方的碧海蓝天,没有哪个人会比他更熟悉蔚蓝的大海。
王林仙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任何试图与他对视的人都被他的目光逼迫,畏缩低头。他是天生的将才,就像陛下是天定的君王。
朝廷之上,只有陛下高坐龙椅,静静地盯着王林仙。说的那些客套话小武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陛下命王林仙为大司马,三日后领兵前往南溟港。
“三日?他就这么想赶我走?”王家花厅里,王林仙哭笑不得,一边给花草修剪枝叶,一边与鄢莳抱怨,“好妹子你可没看到他今日的嘴脸,恨不得想吃了我。”他叹气。
“他只是恼你太过招摇。”鄢莳垂眸吹茶,这也是他自己洇的花茶,芳香扑鼻。
小武站在鄢莳身后,二人也不避讳他,只管闲聊。
王林仙到熙梁之后,师傅来他这里的次数确实比去务本堂的次数多。也许是这里花香沁人心脾,又没有凡俗事务扰心吧。
“这次我到南溟港,二娘不随军出行吗?”他金丝绞剪剪断一根鲜嫩的枝枒,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出汩汩冒出,像在冒血。
“我已离军多年,身体精神也大不如前,去也是平添累赘……还是让年轻人去吧。”王林仙的眼睛瞟向小武,“武都尉还需随侍御驾,他也不会去。”鄢莳道。
看到王林仙暗自舒了口气,小武心中冷不丁冒出个念头——看到不是他师徒二人监军,王将军似乎是心里卸下好大一个包袱。他们师徒二人就这么让他警惕吗?
晚些时候离开王府,小武在车厢里试探地问师傅:“陛下刻薄寡恩之人吗?”
鄢莳眉头一紧,轻蹙蛾眉望向小武,眼中很是不解:“陛下薄待你了吗?”
“不,不是,徒儿只是好奇,他与王将军……”
“陛下胸有沟壑,也阴晴不定,但你时刻记住,陛下绝不是凉薄之人。”她拍拍小武的肩,也不知道她语气中的笃定从何而来。
回到家中,师傅像是疲惫,早早地就想睡下,不曾想一卫长却等候多时。
“三日后是花神诞,民间会放花火庆贺,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居然提出要微服出宫,还不许我们随身护卫。”一卫长满面愁容,他找师傅时,语气充满恳求。
如今局势不明,前有轻尘社躲在暗处,后有小殷国虎视眈眈,陛下此举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未免任性。一卫长此番来就是想请师傅劝说陛下不要出宫。
“对了,陛下还要带上柳氏妃一同出游。”一卫长话音刚落,房中的烛火闪烁了一下。
“按从前的老规矩办,多派些得力的乔装跟着罢了,”鄢莳叹气,又把烛火拨亮,“陛下心意已决,岂是我等做臣子的可以轻易劝动。”
“对了,”她又说,“送王将军离京的事宜也需早些准备了,陛下定会亲自送他出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