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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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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梁好景,不止一时一季。时过数年,王林仙已作古,但他培植的花草已经从将军府流入寻常百姓家,现今莳花弄草的匠人都开始祭拜王林仙将军的小像,以保佑自己的花草生长繁茂,无病无灾。这件事朝廷没有理会,王将军军功满身,病死西塞,马革裹尸,忠烈可嘉,这么一位可名垂青史的功臣去做他们花草匠的祖师爷不为过。

湘王把玩着手里的王林仙泥像,似笑非笑。民间见过王将军的自然没几个人,所谓捏他的泥像也是杜撰大过写真,匠人凭自己的猜想把他捏成一个虬髯怒发的魁梧大汉,与王林仙真正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们也不想想,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会有心去培育花草?王林仙他其实是一个儒将啊。

随手将泥像放置在案上,水榭里的舞姬还在咿呀献舞,不在熙梁的这几年,府里养的这些艺伎们也不闲着,排了上百出戏轮番地请他去看,实在是幸福的烦恼。湘王伸手,自有美貌舞姬替他斟满美酒,手里的葡萄酒来自西域,是皇宫里也罕见的纯酿。

他品了一口,皱起眉头,将金杯放在案上,也没说什么,但却明白地表示——他不会再喝第二口。侍奉的舞姬不知做错什么,突然失了笑意,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湘王自然不可能去为难一个姑娘,他含笑将人扶起,柔声细语问道:“今晨出门时我就交代了要丹红酒,为何不见?”

“这……”舞姬并不知情,但她身后的管事很快就出现请罪,“殿下恕罪,您说要备丹红酒招待贵客,属下见客未至,所以……”

湘王摆摆手,“快到了,赶紧将这些酒换下。”

夕阳才落,天边晚霞余晖幻化出绚烂的紫色,有人骑马踏过紫色渲染的石板路,叩响了湘王府的侧门。

歌舞声歇,整座院子空无一人,只有湘王还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微醺的目光流转,那黑衣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双锐利冰寒的眼睛。

“陛下,薄酒已备,请君畅饮。”他微笑着,指向他对向的坐席,丹红酒香四溢,还是熟悉的老味道。

“从小时候起,朕就讨厌你这双狐狸眼。”殷炎冷笑一声,落座,但不举杯,也不动筷。

“呵呵,陛下说话还是这样尖酸刻薄。”湘王摇头,举杯一饮而尽,“这丹红酒还是阿莳带我喝的,离开熙梁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酒了,喝过它以后,什么琼浆玉酿都比不上它。”他顿了顿,眼睛瞟向陛下,“陛下锦衣玉食,怕是不会惦记这市井俗物。”

殷炎没有理会他。

湘王停下喝酒的手,望向皇帝,目光冷峻,不怒自威,“怎么,今日你我叔侄好不容易相聚,也要摆出这副模样吗。”

“……放下闲话吧。”殷炎冷道,显然他一刻都不愿意多见此人。

湘王一愣,旋即又抿嘴笑了,“我知道了,您一定是气恼我今日在诸多亲王前驳了您的面子,没答应赐婚。陛下,我不是外人,是家中血脉与您最亲近的,我也不想隐瞒——我在湘地已有一名属意的女子,在心中予她承诺,此生非她不可,绝无他想。”他有些羞赧地摸摸后脑勺,“下次有机会再带她来熙梁面见陛下。”

“你知道朕来此不是探听你的婚事的。”殷炎打断他,“诸王入朝,议论纷纷,这流言是不是从你而起。”

“这是流言吗?”一改懒散轻慢的语调,湘王的声音突然一冷,“陛下削藩不是已经谋划许久,还需我来明言?”

“……”殷炎望向他,目光对视,刀光剑影。

藩王割据已经是殷朝积弊,殷炎登基后先是扶持寒门,打压世族,又是开通商路,劝课农桑,但诸多改革一旦到了藩王封地便难以推行,或是阳奉阴违,或是只当耳旁风。唐征七年之变时,熙梁城中近支亲王已多数被渭王杀害,现多剩下分封远地的旁系侯和异姓王,诸侯之中,唯有湘王独大。

这些人偏安一隅,骑墙两倒,殷炎登基后更是阳奉阴违。殷炎筹谋十数年,如今民生既定,诸侯国制定的严苛赋税已人心向背,削藩势在必行。

此次借自己生辰邀各地诸侯回熙梁,便是想借此机会一并解决。没想到还未开始坊间就已经有了削藩的风声,这下令不少诸侯称病不来,是以今夜,他来向湘王问罪。

“陛下定然想着,这些诸侯封地力量微小,且人心不足,难以结盟成势,这样才敢提出削藩,这样他们即使有不服者,但对朝廷大军也构不成威胁。”湘王笑着摇头,“陛下可曾又听过一句话,‘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即便力量微小,但凝聚一处,亦可扑虎食狼啊。”

殷炎此刻的眼神,就是要将湘王吃了一般。

湘王浑然不在意,继续说道:“少年时陪你指点江山的人都不在了,还要一意孤行吗?昔日太子和渭王学宫论政,一人提出国朝积弊,一人提出解决之法,二人不相上下,分庭抗礼。那时候我们二人不过是只能在一旁观战的无关人等,没想到你竟然将他们当时的话都记下了,并按照他们的方法步步去做。”

他看向殷炎,“如果他们二人今日还有一人在,绝不会轮到你。”

“可惜,今日还是朕站在此处。”

湘王抿嘴一笑,“所以说,你是天命的帝王。”

话音落,一名仆役步履匆匆地拿来封信笺,湘王眼睛一亮,展信读罢,对殷炎开怀笑道:“我知陛下今日来可不是叙旧或谋事的,陛下定有无法假手于他人的事否则怎肯屈尊踏足这我这陋院。”

他将信纸递给殷炎,看到殷炎表情明显地发生改变,很是满意:“陛下想要的消息就送来了。”

信纸素白,上边只有人用小楷写了一个“可”字,并未落款。可是只需这一个字就足够确认,这是失联数年之后第一次得到她本人送来的消息。

这个“可”字是什么意思。

许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湘王举杯笑道:“知陛下不会轻易放我归湘,但亲王娶妇,陛下不好不允吧。”

殷炎怒目。

湘王不急不慢地指指被殷炎攥皱的信纸,“这是她的允诺,请陛下放臣归家——”湘王跪地行大礼,“娶妻。”

……

“陛下不可!若放湘王回封地,无异于放虎归山。”鄢武脱口而出,他环顾一周不吱声的其他人,又悻悻退回。

今晨陛下给他们下密旨,令万寿宴结束后软禁进京的诸侯王,却独放走了湘王一人。最难缠、最凶猛的老虎,怎么说放就放。鄢武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御史给出了答案,“今日熙梁城女子们都传遍了,说湘王即将娶妻。”

“娶妻?”鄢武吓一跳。

左丞叹气,“我们无故强留诸侯已经是无理,湘王用娶妻这说辞,于公于私,在天下人面前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的了。”

“可这……若放他离开未免太过冒险……”鄢武望向一言不发的皇帝,只见他只手扶额,望着面前的湘地舆图一动不动。

“陛下?”鄢武轻声唤他。

皇帝身子微微摇晃,终是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司马将军,“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为湘地咽喉要道,你务必在他回去之后驻兵严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

“是!”将军声如震雷。

大臣们散后,鄢武被留下与陛下手谈。

他的棋艺经几年历练已经大有长进,陛下私下说过,弈棋如弈天下,是故他闲暇时也慢慢喜好上下棋,休沐时还会去翰林院寻棋待诏。

不过今夜的对弈显然不如以往,陛下下的这盘棋,实是天下棋。

“陛下放走湘王,并非只是因为他要娶妻这一事吧。”鄢武轻声道,陛下脸色一直不善,肯定是有心事郁结的。

殷炎手捻一子迟迟不落,静默许久,灯花跳动,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这棋盘上。

“你有多久未曾收到你师傅的消息了。”他终于落下一子。

“陛下?!”鄢武手里的棋子被吓掉。师傅离开熙梁后,她的名字已经成为陛下的禁忌,早前他派出鸩羽卫去打听师傅行踪,后来师傅突然消失,陛下也不曾过问,二人都是九头牛拉不回的性子,注定就此别过不再相见。听闻宫中柳妃某次提及师傅被陛下禁足,除此之外这几年他们在熙梁的生活再也没有师傅的影子。

而今无缘无故提起,为哪般?

“你可知你师傅何其倔强执拗的一个人,她不愿意做的事即便是以性命要挟她也不会松口。”殷炎低声道。

“是。”

“是以她决意托付终身的良人必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不会转圜的。”

“什么!”鄢武站起来,差些掀翻棋盘,又急忙跪下请罪,“陛下您是说,湘王殿下将要娶的妻子是……”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震惊。

“是她。”殷炎平淡地说出这个答案,在鄢武心中的效果不啻于惊雷灭顶。

“所以陛下放湘王回去,其实是想借此寻找师傅,可是她不已经……”不是已经决绝不见了吗。

鄢武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

“朕不知道。”殷炎索性丢下棋子,今夜这盘棋说什么也没有心思下完,他凝视灯花说话,“朕知道她的决意,朕也知道放走湘王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但这是数年来唯一一次能找到她的机会,纵使千般不对,朕也只是……”

想见她。最后半句话并未出口。

宫道冗长,脚步沉沉。鄢武独自走在青石板路面上,周遭静谧。

夜深沉,他的心思更深。

陛下方才的话语皆是肺腑,这也是他少有的能听到陛下吐露心思的时候。师傅离开五年,熙梁的一切都在看似有条不紊地进行,旧人旧物,都好像并未留下师傅的任何记忆,他有时真的怀疑陛下已经彻底将这人遗忘,就当她真的已经逝世。

可是那番话真真切切,是陛下挂记师傅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力排众议让湘王离开,这是为君者不可多得的任性时候。

鄢武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想起从前听过这两人的故事,师傅追随陛下日久,又是女子,所以陛下登基初曾收到不少进言请陛下将师傅纳入后宫,旁的不说,仅是哀野鄢氏这一名号已经足够资格做皇后母仪天下。当时陛下是怎样的?他有意扶持寒门,所以昭告天下不会在权贵诸侯和世家大族家中选秀女,为防前朝张贵妃外戚之事再祸乱朝纲。一句话,就彻底断绝师傅入宫的可能。

即便可以,师傅那性子的女人怎么又肯放下志向困囿深宫呢,两人此生终是无缘大过有缘。

再想到师傅嫁人,她与湘王自小相识,陛下厌恶湘王,师傅始终从中斡旋,湘王对她的好意也显而易见。可是世间大,能做师傅良配的男人屈指可数,湘王算得上她的良人吧。

“不对。”鄢武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师傅不会……”

凭他对师傅的了解,她即便不在朝野,也不可能不知道朝中事,她怎么会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答应湘王?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亦或是……

鄢武捻捻下巴,打了个响指,身后一道影子出现,单膝跪地,听后他的差遣。

他的语气俨然大变,不再是人前那个温和谦逊的鄢武,而是鸩羽卫说一不二的首领大人,“湘地的那人为何迟迟没有消息?打探清楚。”

黑衣没有说话,用力点头,旋即又消失在黑暗的宫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