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诞

传说，三界最美的花神绰仙落凡历练，诞生当日，虽非盛春但百花盛开，有的花甚至反季而开，众花争奇斗艳，同时恭迎花神。后世凡界百姓为了纪念她，便在今日献上百花祭祀，一些当季见不到的花也用纸折出一起供奉，久而久之，折纸花成为一门手艺，民间有“折花匠人”，专在今日折出惟妙惟肖的纸花售卖。

小武今日随陛下出城送别王林仙时，听到陛下特地说他今夜会替王将军好好祈祷，希望花神能保佑王将军府上满院的姹紫嫣红常开不败。

王将军说有陛下庇佑，无论是鄙舍的野花野草，还是天下的万物生灵，都会同沐恩泽，生生不息。

直到王林仙一行再也看不见踪影，陛下才下令回宫。其实陛下不必担心的，因为王林仙一旦经过洄水桥就会有三卫的探子跟上，直到跟他们离开王畿才会回来复命。

陛下似乎在思考什么，回宫的路上愁眉不展。因花神诞生在夜间，所以花神诞夜晚才热闹，白日熙梁城倒是平静如往常，除了一些售卖纸花的贩子走街串巷，还有一些商人在店铺售卖盛开的鲜花，否则真看不出今日过节。

小武突然想起昨夜，师傅因着陛下要微服出巡去安排布防已经操劳一日，趁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时，小武问她花火会可要准备，鄢莳疲乏地摇摇头，“他不会去看花火的。”

“为什么？”小武嘴比脑子快，已经问出了声儿。

鄢莳以手抵额，此时微侧额头瞪他一眼，责备他多嘴多问，但还是说出来原因：“他与……皇后是在花火会上订下婚约，皇后已故，他不会再去触景伤情。”

“师傅您当时在场吗？”

“……在的，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花火，后来世殊时异，再也没有闲情逸致了。”

小武闭了嘴，他没有见过先皇后，只能从旁人口中寥寥几句描述去想象那应该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出身名门，秀外慧中，天底下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花神诞之夜，满天绽放火树银花，她置身百花之中答应了心仪男子的婚约，二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师傅……他偷看师傅平静如常的神情，彼时的她应该也是这一副安静的模样。她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情感表露，也不会将一人的私爱高于家国，当时她的年纪也许已经进了鸩羽卫，身前一对璧人的美满浪漫，对她来说只不过恍如隔世。

一路胡思乱想，天子仪仗已经回宫，小武今日没有丝毫可以松懈的时间，又马不停蹄去准备今夜的安防。师傅已经布置好，但百密一疏，他还需细细斟酌一遍，以免发生意外。

除此之外，那柳妃也是个很头疼的人物。听宫人窃窃私语，陛下心血来潮想去花神诞还是柳妃的主意，她入宫日子不短，如今是宫里最得圣宠的妃嫔，宗族长老们都盼望着她能为陛下诞下第一个皇子。

柳妃进宫的消息师傅知道时，小武正在她身边伺候笔墨，她不过轻笑一声，赞柳妃很好，是个省事的人。这个“省事”自然大有深意。前朝唐征七年之变起因就是后妃势大，外戚专权，皇子夺位。是故当今陛下选妃，第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选家世显赫的女子。柳妃虽出身名门，但家世不显，她的父亲是白丁科举出身，她也是个本分守己的女人，当年枕江池一出“曲有误，周郎故”，已经是她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如今劝说陛下微服出巡就是她做的第二件不安分的事情。

其实也不怪她，只不过她偶然提及，是陛下心血来潮罢了。

这么些年，小武也算是摸透陛下的脾气，他和师傅一意孤行的执拗不同，他就爱与人唱反调，若是大家都不阻止他去，说不定也就不想去了，想必是有人三番两次劝阻他，所以他偏要去花神诞。劝阻他的人肯定不是师傅，也许就是那个新上任的言官，口无遮拦，句句带刺，让陛下又爱又恨。

柳妃这边有人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安排了一名鸩羽卫的女将乔装跟随左右。头疼的还是陛下这边，他身边并不能换人，只能命人乔扮成连他都不认识的平民保护左右，而且，若是被他发现，指不定要治鸩羽卫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小武回到鸩羽卫，见师傅的马车才离开。

“嬷嬷，师傅这是去哪儿？”

老仆妇顺目回答道：“湘王殿下有请，今夜共度花神诞。”

“……这是师傅什么计划吗？”他不禁问。

“老奴并不知情。”

应该不是，若师傅有计划不会瞒他，至少也不会让他提前察觉不出毫分。这可能就是她单纯地想去一次花神诞吧，小武心想，今夜由他全权负责，师傅这么多年的担子总算卸下一点，他也越来越像一个可以与她比肩的男子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今夜花神诞非比寻常地热闹，入夜街上便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入夜，各家各户的女眷们都会簪花出行，路上香味扑鼻，馥郁浓醇。更有人会在高楼上向下撒花，引得路人一时争相抢夺，图个好彩头。

小武在人群中挺拔的个头引来不少姑娘侧目，有胆子大的，已经红着脸偷偷给他塞上鲜花，才过一条街，小武手中已经抓不下鲜花了。他有些羞赧，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女孩子关注，不过公务要紧，他只好偷偷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将花束随河水放了，再佝偻身形，隐藏踪迹，偷偷跟上。

陛下自然认得他，他不敢靠太近，由鸩羽卫派人手乔装打扮暗自护卫。他走过一段人群密集的街道，干脆利落翻身上屋顶，居高临下，正巧能俯瞰整个街道。明月高悬，满城花香。他高挑的影子伫立风里，隐隐有江湖侠客的味道。

那是……

他眼睛一眯，陛下和柳妃不知怎的又登上一艘乌篷船沿河观赏街景，手下的人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又包下另一艘船紧随其后。这帮人果然玩不过陛下，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登船离开甩开他们。

小武叹了口气，几个跃身连跳过数家屋顶，到了临河的一家酒肆上。船灯摇晃，沿河灯火如同火龙蜿蜒盘桓河岸，横亘偌大的熙梁城，守护这万家灯火。河岸人群熙攘，每家商贩都使尽浑身解数吸引客人，热闹非凡，好一副盛世图景。

“熙梁真好啊，比万里寥廓的草原，比冰天雪地的雪域都好。”小武自言自语。陛下和师傅二十余年创造出来的海晏河清，虽不能尽善尽美，但也不啻于前朝盛世。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他突然想起那位英年早逝的太子，当今陛下的兄长，据说他是一位英明仁慈的储君，最大的心愿就是以仁孝治世，百姓和乐，四邻臣服。昨日小武无意中在档案中翻到前太子亲笔所写的一份陈情书，为一名年老有罪的臣子求情，字字泣血，师生之情溢于言表，感人肺腑，读者动容。如果当年没有唐征七年之变，他会登基，用他的德行教化万方，做成名垂青史的仁君吧。世上很多事情都没有万一。他仁慈太过以至于死于兄弟之手，当今陛下以刀戈夺回天下，杀伐果决，严刑峻法，是以他期望的和平盛世是再也不会到来了。

胡思乱想出了神，他蓦然想起有一次，陛下和师傅密谈，听到陛下幽幽地说了句：“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早死在二十多年前了。”师傅默然无语，怔忡良久。

桥那边一阵喧闹将他拉回现实。小武急忙提剑飞奔过去，才落地就有手下围上来，禀报那边是有两家小贩起了争执。

“陛下呢？”他问。

手下面露难色，陛下才停船登岸，携柳妃趁骚乱走入人群里已不知去向。

“无用！”小武骂手下，也在骂自己。

他只好跑到小码头，命手下沿街分散，一个个去找。

不知为何，今夜看似处处平静，整座熙梁城都沉浸在花神诞的喜悦之中，他心中却隐隐不安，直觉要出大事。

“霜露台。”一个声音突然传到耳边，他惊讶喊出声，“师傅！”

只见鄢莳也是一副家常打扮，手中还握着几枝杏花，含苞待放，许是湘王赠她的。他伸长脖子往师傅身后看，并不见湘王身影。

“湘王已经走了。”鄢莳没有解释，而是指向北面，“从这里登岸，十有八九会去霜露台。”

“师傅怎么知道？”小武疑惑。

鄢莳只是抿紧唇，神色凝重，什么都没有说。

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兹事体大，小武不敢怠慢，急忙发射响箭召集手下。可是正待他手下集合期间，师傅却早已不知去向。

莫非，她先去了霜露台？小武不敢多耽搁，也拔腿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