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我何求
从前看民间话本时,觉得英雄冲冠一怒为红颜很傻,为一个女人放弃宏图大业,或是将下属性命置于不顾很愚蠢。即便再爱,那也只是一个女人,与帝王伟业,与百万将士,与数十年筹谋来说都不值一提。
殷燧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却没能让自己做到。
张五的消息绝对可靠,听闻鄢莳没有在大友关,而是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洛邑,还是轻尘社的手里时,即便知道主帅不可轻离战场,他还是决定冒险回洛邑看一看。筹谋布局已经妥,两军相持数月,若他此行动作隐秘,便可在殷军察觉前赶回前线。再说,即便他不在,与他共谋大计的四位诸侯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军旅出身,兵权在握,必然能够抵挡攻势。
所以他思虑一夜,还是决定到洛邑看看。只消见她平安,便可放心。
大事当前,自己还是太优柔了些。殷燧不免自嘲,虽然常被人与殷炎相比,但论起狠心果决,自己望尘莫及。他只有对自己能狠心,对身边人却不能。听闻当年西照军进攻熙梁,渭王将熙梁城中仅剩的淮王亲故悉数绑在城墙上,想以此要挟淮王殷炎,未料殷炎无动于衷,依旧命令攻城,硬生生无视了城墙上的人命。十五个人,渭王一日杀一人,而淮王的十八万西照军也用了十五日攻下熙梁城。
战后,他大加抚恤那十五个无辜丧命的亲故家属,但也仅限于此,乾世帝的铁血冷漠因此闻名。
有时候想,其实渭王应该是抓错了人,或者说真正能让殷炎投鼠忌器的人已经被渭王早早杀了。
趁着夜色,殷燧与接应的斥候潜回洛邑。今晚夜色浓稠,像是被打翻了墨汁,天空见不到一颗星子,黑逡逡地笼罩这座城市。深巷无光处,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吹亮火折,露出风帽下殷燧的脸,张五率一众护卫纷纷跪下,迎接主子。
“如何?”殷燧冷声问道。
“禀殿下,没有找到。”张五擦了擦额头的汗,自从王妃只出现过那一次之后便再无踪迹,他们派入城中查探的斥候也一无所获。
虽然没有王妃的踪迹,但斥候们确实又发现了轻尘社出没,这不免令人更担心。
“大友关那边怎么说?”殷燧眉头皱得紧紧的。
“大友关的信函昨日才送至洛邑,守关的将士们说,王妃确实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离开了,带走王妃的年轻男人有熙梁口音。”
“熙梁?”殷燧沉吟,旋即冷笑道,“莫不真是殷炎那厮做的?他为了乱我阵脚,甚至不惜拿阿莳作筹码,无所不用其极,我是越来越佩服他下作手段。”
张五急忙道:“既然是他们的圈套,殿下还是尽快返回前线为妙啊,只怕是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
殷燧摆摆手,“自然,只是眼下双方对峙日久,我更担心阿莳一些。以她的武功,旁人不可能从她手里讨到便宜,但若是她相熟的人……她不对熟人设防。”他转头又对张五吩咐一番,继而摒退众人,独自一人往回走。
她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也不是会等谁来搭救的人,无论如何困境,她永远只会依靠自己,所以,如果她被轻尘社或者殷炎的鸩羽卫控制,那么她必会想尽办法自救。聪慧如她,也必然会猜测到这是要对付自己,当务之急,除了让张五继续寻人之外,他得留下些蛛丝马迹,让阿莳知道自己来找她了。
阿莳,你不会有事的。
夜色如墨,鄢莳跌跌撞撞走在暗巷之中。身上的药性还未清除,能逃出来已是万幸,眼下,她必须找到湘王的人告诉他们自己无恙,千万不能让湘王中对方圈套。还有张五,她那日在楼上见到的人确是张五无疑,但如何找到他……湘王的暗探自有一套联络的办法,但自己不涉其中,亦无法寻得此门道。
此时,不仅自己在找他们,恐怕他们也在找自己,竟然如此——
次日清晨,洛邑城中出现一桩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的奇事,横行东市多年的恶霸郑贵被人五花大绑地捆在洛邑郡守府的门口,不但如此,还附送了一个包裹,里边有郑贵这些年欺行霸市的字据,有被他祸害女子的遗物,还有他贿赂官员的账本,条条框框无可抵赖。官府都无可奈何的大恶霸郑贵一夜之间被人绳之以法,简直大快人心,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殷燧打开郑贵家用来藏匿金银的密室,便见那袭白衣坐在珠玉之中,格格不入,却又交相辉映。
“我若没反应过来,你要在这里等到何时?”殷燧含着笑快步上前,脚步急切又释然,心中大石落地,他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鄢莳闻声回头,道:“官兵来前我就走。”
殷燧走上前拉过鄢莳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如玉,有些诧异,再转身看她,瞬间心脏又被攥紧——她藏在阴影里的半身衣裙都被血染得殷红,低头细看,竟然是腰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且不论她是如何受的伤,殷燧二话不说,将人背起,快步离开密室。
背上的人又轻又冷,像一片羽毛,随时随地会飘走的样子。鄢莳抵在殷燧左肩,气若游丝,“今日你要回前线去。”
“你不会有事的。”
“这是他们的圈套,若你不回去,前线必会大乱。”
“四王各怀鬼胎,有我坐镇调停他们依旧纷争不休,一盘散沙。”
“无论如何,你需对你带出湘地、忠心耿耿追随你的部下负责。不用管我,你要回去。”鄢莳一把将殷燧推开,她重重跌落在地。
“你……”殷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痛惜又无奈。
鄢莳被赶来的张五扶起,她一向要强,重伤至此也不愿示弱,推开众人,自己登上了马车,“五爷,给你们家殿下备马,速回崤关……”她沉吟道,“变数,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殷燧愣愣地目送鄢莳的马车绝尘而去,毫无留恋。他低头看看自己被沾染上她的血迹的衣衫,苦笑地接过下人递来的缰绳,“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唱罢,他翻身上马,扬鞭动身。
马蹄声远,张五小心翼翼地在车外回禀,“王妃,殿下已经离开,老奴即刻叫大夫来处理伤口。”
“五爷……”里边人声音虚弱,“你不该告诉他。”
张五躬着腰认错,“关心则乱,王妃多体谅一下殿下的心意才好。”
里边的人不再说话,张五见有血迹慢慢洇出车帘外,心道不好,赶忙催促马夫抽鞭赶路,马嘶车动,尘土飞扬。
沉沉昏睡数日,鄢莳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任凭他们手忙脚乱数日后她才在一个黄昏挣扎着坐起身子,听闻得巷外人声嘈杂,只见张五慌慌张张地跑进屋,身上背着包袱,见鄢莳醒了反而大松一口气,快步走到她跟前:“王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请速速与老奴离开。”
“发生何事。”鄢莳不解。
张五显得很踌躇,但迟疑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坦白:“崤关大败,僭……乾世皇帝借来荻族军队与御军联合,前日突然打开崤关杀出,联军措手不及,荻军悍勇,难以招架,以至我军步步败退,估摸明日就要退到洛邑了!现下城中人人自危,都害怕荻族入侵,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逃难。”
“什么?!”鄢莳失声。
“如今南境大友关也被篾乞族攻破,南方五王的属地皆腹背受敌,殿下传信来说,湘地也不平安,让我等护送王妃南渡小殷国。”
鄢莳瞳孔紧锁,手指扣紧床板,青筋爆出,冷笑道:“好啊,好妙一步棋啊。”
“王妃?”张五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显然被吓着了。
“耀之如何?”她转而问。
“荻军来势汹汹,联军被节节溃败,五王中有两位死在战场,一位投了皇帝,只剩下荀侯和王爷还在。”张五顿了顿,“王爷还没有回到苍梧山,那些北蛮就从崤关杀了出来,前线军队没有王爷坐镇很快就退败了。听闻荀侯怒气冲冲,要将崤关大败之事归咎于王爷擅离,只是如今还在一艘船上,他无法发作罢了。”
鄢莳敛目,“借用我调虎离山,我就知道会这样,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崤关对峙旷日持久,战士们都已懈怠,是故迎敌不力,再说他们都来自南方,不曾有过和荻族人作战的经验,不能全怪在王爷头上。”
鄢莳摇摇头,“你能想到的,殷炎肯定能想到,用计让我离开大友关,好让南境门户无人,又把耀之骗出军中,主帅缺席,再借来荻族军队,将联军打散,但不赶尽杀绝,接下来他只需在熙梁城等联军内讧,坐收渔利即可。我没有料到他会向外族借兵,但这也是他做得出的事情,步步为营,筹谋千里。”
“王妃……”
“耀之何在?”她突然发问,“我不会去小殷国的,带我去耀之那里。”
她的目光坚毅,似乎是下了什么沉重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