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违
湘水之泮,长风满袖,飞砂站在船头,沉默无语。他乔装打扮成脚夫模样,瞒天过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躲过湘王的眼线北渡湘水。临走前,他已奉命撤走湘地内所有的暗点,为防湘王赶尽杀绝,他是最后走的,走之前千方百计地去见了一个人。
才数日不见,她已憔悴不少,本就清瘦的身子愈发羸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也能吹倒。她看到飞砂进来,眼中明亮一瞬又黯淡下去,意思是希望他不要来。
“我听到他们叫你‘夫人’。”飞砂眉头紧皱,事到如今,他愿意相信她,却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她。
鄢莳没有否认,她道:“此地危险重重,明日我想办法将你送出湘地,不要再逗留。”
“我肯定会走,只是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清楚,所以一定要找你问问。”
她叹气,让飞砂坐到自己对面,“问吧。”
“你早就知道湘王截留铁矿,私铸兵器之事。”
“是。”
“那为何还要一路随我去查办,是想断掉我的线索?”
“是要你及时收手,点到为止,保你平安,当然,我也需要一些证据验证我的猜想。”
“湘王之心,路人皆知,如今的您该如何自处?”他目光锐利,咄咄逼人。
她没有回答,不是在思考答案,她不是那种会找借口搪塞的人,她不回答只是因为不愿意回答。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飞砂又问。
“……”
“湘王和陛下,你心中到底向着谁……”
“这重要吗?”飞砂的话被她打断,一时间,他语塞。
“我站在谁身后,对这场战争来说重要吗?”鄢莳摇头苦笑,“他们二人终有一战,非你死我活不可罢休,这不是我能调停的。”
“所以要用上千万的白骨尸骸决一个胜负?!”飞砂怒道,“你也是沙场浴血过的人当知今日太平盛世来之不易,陛下我不知道,但鄢武首领……还有我,都在为保护这个安定的国家而努力,你难道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你是这个盛世的缔造者,如今要自己眼睁睁看着它再被毁掉?”飞砂声音颤抖,若不是竭力压抑着,怕是已经被外边的守卫察觉了。
鄢莳看着他,目光平静又慈悲,像慈母凝视心爱的孩子,由他哭闹,也让他自己冷静。
“从小时候,我和陛下都没有被寄予守护一个太平盛世的期望。”她缓缓开口,“陛下是幺子,继承皇位从来轮不到他,我是幺女,能承接父亲的官职也已经是难得。我与他,从未想过未来哪天国朝命运会悬系在自己手上。”
“这是你们自私自利的理由还是借口?”
“陛下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带着西照军回到了熙梁,担下自己的责任,这些年你也看到,他做得不错。”她垂眸,似乎也是想到了那个人,“但我不一样。我也曾踌躇满志,希望把这个国朝建造成自己希望的模样,也曾以为陛下会和我始终想到一处去,但我终究还是忘了,我与陛下,说到底是君臣,是两个人,两颗心。”
“所以你辞官离朝,任由湘王势力壮大,不闻不问,甚至如今要和陛下作对?”
鄢莳笑着摇头,“多么傻呀,我只是想保住他们二人而已。我不止一次惋惜,若他们二人君臣相宜,齐心联手,这国朝只会更好。可惜了,他们是一生的死敌,从中转圜这么多年,还是走到这一步。”
“所以你才答应嫁给湘王,想以此劝他消了反心,也让陛下顾忌你,让两方和平?”飞砂有些诧异,一个足智多谋的女人也会想得这么简单吗。
她自嘲点头,“是我天真,杀了洛邑也没有办法劝说他,反倒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画地为牢,狂妄自大。”
“……你不要妄自菲薄,我虽认识你日浅,但在卫中也听过你不少的事迹。还有……”飞砂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我收到首领密令,说要见你平安。你也知道,首领的意思其实就是……那位……的意思。”他咬咬牙,“但我没有执行这命令,因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不为旧情所困,你确实是鸩羽卫教出来的。”鄢莳赞许。
“还有,听闻首领将与许氏女成婚,这件事无关紧要,但我想我走之前可以让你知道一下。”
鄢莳顿时就笑了,笑容漾开,纯粹的喜悦,这让她整个人都明媚不少,“是么?那可真要好好恭喜他。可惜我现在身无长物,一份像样贺礼都没办法准备。”
“你没有倒向湘王,我想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贺礼了。”飞砂起身告辞,“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会,愿您平安无虞,展眉快活。”他行了个中规中矩的大礼。
飞砂走后,鄢莳独坐其中,忆昔往事,恍若大梦一场。梦中人的面容历历在目,见他们时,不觉陌生,倒是暌违已久,熟悉又温暖。
飞砂说得很对,她终究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用血换来的太平盛世走向毁灭。西照军中那么多的同袍,还有熙梁城里惨死的亲友,他们看到如今的自己,也会觉得失望吧。
鄢莳想起有一次,通城之战,她的斥候军损失最为惨重。通城中安插的斥候被通城太守一个个割了脑袋悬挂在城门上,后来殷炎说,他就每天都去城门外数,生怕第二天看到一个新的脑袋是她的。她乔装成一名老妇躲过数次搜查,终于熬到西照军攻城之夜,烈火焚城,大雪漫天,西照军举十万兵力攻下通城,因为有城中斥候军里应外合,城门失守,十万人几乎保全,但只有她的斥候军,十不存一。
城破那晚,寂静大雪将这座城市的硝烟烈火覆盖无迹,鄢莳还是老妇的模样,坐在惶恐的通城百姓之中,怀里抱着一个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静静地等殷炎率军进城。
生民哪懂渭王和淮王谁做皇帝好的道理?他们只知道今夜自己的城被攻破,自己饱受战乱之苦,亲人生离死别,屋舍不存。以往也有平民刺杀将领的先例,所以每次将领入城都会有士兵警戒,不让百姓靠近。
她躲在人群之中,衣衫单薄,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双眼睛盯着殷炎的清霜马缓步踏过破碎的街道,雪地上走出一道笔直的马蹄印,昂首挺胸,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这人怎么还能认出自己。
殷炎下了马,随手捡起街边遗弃的一把红伞,铁甲执伞,走过乌泱泱的人群,停在她的身前。她抬头,看到殷炎将伞撑在自己头上,雪花飘零,一片片洁白落到他的铁甲上化成水珠,晨光熹微,人群却静得可怕。
她与殷炎四目相对,“辛苦了,”听到他说,“你还活着真好。”
这红伞真破啊,根本遮不住雪花,一片一片都落到脸上、睫上,二人的黑发都落满洁白的雪花,竟是白头相对。
“烁之,他们都死了。”她声若蚊呐,但她肯定殷炎听到了,“若你昨晚再不进城,今天挂在城上的就是我的头。”
“我知道。”殷炎的声音隐忍又悲伤,“所以我要找到你。”
“我有那么重要吗?”她发问,但却等不到回答。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西照军来说,她自然是重要的,对殷炎自己来说呢?从未听过殷炎一句回答。
这么多年,她从不去探究自己在殷炎心中的位置,一则她不是那种患得患失的女子,二则她实在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