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调
天气晴好的时候,西照关可以遥望见昆仑山。
白雪皑皑的昆仑山,终年白头的昆仑山,传说那里有神仙的宫宇,他们少年的师傅就是来自昆仑山。西照关的百姓们都会哼唱一首曲调,原先没有名字,后来不知那个文人骚客起名“昆仑调”,又填了词,被记载在乐府集中。
夜深时,西照关军营里悠扬响起笛声,正是凄惶悱恻的昆仑调。
鄢莳横竖睡不着,披衣起身,推窗眺望,一轮明月高悬,远方的昆仑山成了一团黑逡逡的影子。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送来大漠深处旱风的味道,这种夹杂了枯草木味道的风她很熟悉,当年在戈壁这么久,闻到的都是这种味道。
“起风了,不把窗关上吗?”有人星夜而来,竟然是王林仙。
他站在鄢莳窗外,二人隔窗对视,“已经将小娘子哄好了吗?”她揶揄道。
“啧,盶盶脾气大些,但胜在心直口快,没有弯弯肠子,我喜欢利爽的女人。”王林仙挠挠头,“如果你不是我妹子,我会很不喜欢你。”他眼睛死死盯着鄢莳,似乎欲言又止。
鄢莳顺势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支颐仰望他,边塞月圆,月华如水,清辉洒在她脸上澄澈洁白,这张明净的脸迷惑过多少男子,又让多少人心生畏惧。“我也很不喜欢我自己,”她低头,“自打出生起我父亲就厌弃我,他们……他……都比较喜欢我的阿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林仙急忙分辨。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变了,城府变深,诡计变多,心思变沉。我变成一个钻营算计的阴宄之人。”她打断他的话,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呢。”
王林仙不敢说话了,他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心疼这个妹子,却又在心底深处畏惧她。
“你早就知道了吧,此番我只身前来西照关,是请你回去的……师兄,多久没回过自己在南海的故乡了?”她道,“这么多年在这艰苦地,辛苦你了。”
王林仙皱眉:“这是陛下的意思?为何不见宣旨?”
“我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朝中树敌这么多,若明着让你回去,指不定要吵上一个月才能宣旨。我性子急,就先过来了,旁的人来请怕你又不信。”
他点点头,答应了一起回去。正想走,迈了几步又突然转身抢到鄢莳跟前,她被他一吓,瞪大了眼睛。
“二娘,我从未见过你阿姊,我只认识你,只关心你!”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扑哧”一声掩嘴笑了,拍拍王林仙的肩膀:“我今晚确实胡思乱想多说了些,你这粗神经怎么还回过味儿来了?罢了罢了,赶紧回去与你的红颜知己好好告个别吧,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呢。”
王林仙走后,她趴在窗台上仰望月亮。远处的昆仑调已经平歇,许是吹奏的人也休息了。四下安静,她有些出神,开始神游太虚。
她想起很多事情,这西照关的明月她见过许多次,故地重游,不免感慨些时光易逝,岁月磋磨。
是这里,当年他们是在这里,在郭老将军的陪同下他们向着东方对熙梁死去的亲人故交上香祭酒,殷炎砸碎了酒杯在手掌上划下深深的刻痕,血流如注,他发誓定要手刃渭王,替死去的亲友报仇。那是鄢莳第一次看到一向惫懒散漫的淮王眼里有坚不可摧的意志,这道光是在戈壁学剑时也不曾见过的,这一切源自他们听到鄢氏父女已身亡的消息之后。她恨,但殷炎比她还恨,借靠着这份一样的仇恨他们相扶相持,一路重回熙梁。
如今仇人已消灭,凭着昔年这份恨意维持的关系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她只身一人出走熙梁,其实也是想借此机会离开殷炎,自己寻个地方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明月清辉日日可见,最终也是抓不住的镜花水月。”鄢莳轻叹,摊开手掌让月光留于掌心,一握拳,也是握了一个空。
重重宫阙之中,皇帝站在窗下,凝视掌心的月光发呆,四周静谧,他又忙到后半夜。自打登基之后,宵衣旰食,无不勤勉,只是有很多事情并非勤奋努力就能达成,日子越久他越觉得,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筋疲力尽,却又无可奈何。
夜风习习,传来深宫悠远绵长的琴声,他侧耳细听,居然是久违了的昆仑调。
“谁在弹奏?”他侧问宫人,皆面面相觑,不能回答。
罢了,自己去看看。他披衣而出,宫人们执灯匆匆跟着。天黑霜浓,他循声往湿漉漉的宫道深处踱步,明月清辉高悬穹宇,恍惚间,又回到年少时在这纵横交错的宫道中肆意奔走的时光。
先帝的诸多儿子中,唯独他一个是最为疏懒狡猾的。不仅热衷于逃学耍赖,还时常偷溜到民间,是所有人眼中最不成器的皇子。彼时,太子勤勉贤德,渭王文武俱佳,都很得先帝看重。他不过是个幺子,生来就与皇位无缘,在长辈的眼中,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做个逍遥王爷平庸一世便也罢了。
但偏偏,是上天与他开了个玩笑。
那时候,他倾慕鄢家的长女鄢苒,而一直打扮男装,总是一副愁苦脸的小妹鄢莳却是甚少注意。鄢莳啊……
唐征七年之变那夜,鄢莳罕见地穿着女装来找他,问他要不要出宫喝酒,可是那晚宫门落钥得比平时早许多,也不知发生什么,父皇的寝殿和东青门响起一片杀戮声,他们不明就里,但当务之急容不得多想,他拉着鄢莳一路跑到偏僻的霜纨殿躲了起来。这条长长的宫道啊,还是记忆里黝黑冗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
那夜以后,他失去了自己深爱的妻子,身边多出一个心思缜密、不喜言辞的侍卫。
如果没有鄢莳,他绝不会有今天,可是今天自己的这副模样,又是否正是鄢莳所塑造的呢?有句话,他从未说出口,也从未表露分毫,可每一次他与鄢莳剑拔弩张,那句话就如骨鲠在喉,用最后一丝理智强迫自己不能脱口而出。可即使他不说,鄢莳的眼睛里似乎也已猜到他的想法——“如果当初苒苒不死就好了。”苒苒不死,死的是固执阴沉的鄢莳,这一切就都很好。
琴声戛然而止,皇帝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宫闱深处。
“可听清了,是哪处的琴声?”他问。
内侍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许是泽白殿柳氏妃的。”
哦,他倒是忘了。他的后宫清静,嫔妃甚少,也没有子嗣,为防张妃之祸重演,他决计不会再纳家世显赫的女子入宫。枕江池畔曲有误周郎顾,他一时兴起将柳氏收入后宫,却很快抛之脑后,这么久了,真是委屈了她。
推门而入,柳氏正准备合衣入寝,见他猝不及防过来,合宫顿时忙乱作一团。
“你方才的曲子是哪里学的?”他低头问下跪请安的柳氏,发现她乌发如墨,鬓边还有一朵未卸的海棠花。
“妾身的母亲来自焕州,这首曲子是母亲从小教的。”她嗫嚅道。
“焕州啊……”皇帝叹息,“朕多年前也去过呢。”
“妾身惶恐,深夜奏曲,不知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她急忙磕头,被皇帝扶起。
“不必,朕没有怪你。”他轻笑,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突然想起鄢莳说过,“她是个端庄谦卑的大家闺秀,心思不多,家里人也算安分守己,将她纳进后宫很好。”彼时他还很生气,觉得自己不过收了个女人,她凭什么说三道四。
现在看,鄢莳看人还是很准的。
“朕睡不着,不如你陪朕坐坐。”说罢,他拉起柳氏的手,走到院子中,任满世清辉洒遍全身,此时月亮西沉,他遥望西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陛下在想谁了吗?”柳氏怯生生问道。
“往世之事,往世之人。”他回答。
“妾身不是鄢首领,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柳氏壮起胆子,又说了一句。
此言一出,皇帝立即皱紧眉头,“你在说什么。”
语气陡变,柳氏心肝一颤,立即下跪,抖着声儿道:“妾、妾身失言,望陛下恕罪。”
她失言吗?这阖宫上下谁人不在私下窃窃议论,皇帝更关心朝政没有错,皇帝不沉迷女色也没有错,可为何他身边总是会出现那个白衣的女人,即便是二人关系匪浅,可皇帝既不将她纳妃,也默许她自由出入宫苑,这谁能不想入非非?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不能传到皇帝耳边,鄢首领更不会在意,也只有她这种深宫妇人才是日复一日地胡思乱想,以至于今日冒犯天颜。
“她是臣子,你是宫妃,身份有别。”皇帝厉声低叱,但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再看看这月亮。
柳氏战战兢兢地退下了。他方才确实很生气,但不至于同一介妇人计较,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心思,这才是真正令他气恼的。
屋子里又响起零零碎碎的昆仑调,是柳氏在用琴声道歉。他没有阻止,任由她弹着,心想此时此刻,鄢莳应该也在西照关听到了昆仑调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