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武
天牢中光影沉重,身陷其中难分年月几何。小武觉得自己不过是被关押了几天,又像是过了几年那样漫长。
他的身份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对师傅不满的大臣纷纷上书弹劾。说欺君罔上算是轻的,更有甚者直言鄢莳里通外敌,与荻族勾结,欲从内部亡我大殷云云。幸而陛下并未下令处置小武,只消由他在牢里不闻不问,他是在等师傅回来,好整以暇看她如何收拾烂局,小武也在等,等师傅回来救他一命,或者……将他一剑处决。
怎样都好,小武心想,一切全凭师傅的意愿。若她想要自己死,自己也不会有半点反抗,她救了自己的命,把自己带出那个燃烧地火的炼狱,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小武而言都是师傅给的,她也自然有可以收回的道理。或者是,她生气自己骗了她,再也不肯见自己,那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外边或许是深夜吧,小武睡得迷迷糊糊时,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他睁开眼,蓦然瞧见眼前之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一时间他有些反应不及,使劲揉眼睛,犹恐还是在梦中。
白衣人就这样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天牢里的一切污秽肮脏都对她退避三舍,仿如天仙降世,明亮光洁得让所有黑暗遁地三尺。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双淡淡的眸子,清丽的面容,静静凝望着小武。
小武跌跌撞撞站起身子,又扑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道:“师傅衣服脏了。”她这样纤尘不染的人,衣角褶皱里还留有黄色的沙粒,可见她甫一回熙梁就立马来天牢,连歇息都不曾有。
鄢莳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平静说出的话在小武耳中不啻于天雷炸裂:“你要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在小武二十年的岁月中,他从未有过“母亲”这个概念。他出生在荻族的马厩,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左荻王的的私生儿子,也有人告诉他,他是被抛弃的王族,被抛弃的王族是比奴隶还下贱的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母亲是谁。小时候他想过一次,自己生来就这么卑微,他的母亲应该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没见过,所以从来也不曾有过幻梦,可是今夜却这般突然——他骑马跟在师傅身后,内心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一直随师傅走到城郊一处静庵山门外,他们从侧门悄然进入,不料如此深夜,庵中依旧传来木鱼声声,有名声音苍老的女人在大殿内念经吟诵,深夜不绝。那烛影——殿中昏暗的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深深浅浅的剪影,恰似他梦里母亲的形象——缥缈又真实。
那就是,我的母亲吗?小武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用目光询问师傅,只见她双睫敛下,却是默认。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轻易,他二十年不曾见过的母亲,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小武一时天旋地转,差些站不住脚跟。
鄢莳又带他出了山门,树林密影,古刹寻幽,在这天地无人的地方,她缓缓道出一则小武无法想象的故事。
“她出家前是我与陛下在学宫的女夫子,素有‘才满京华,名动九霄’的美名,天下学子为之景仰。”
“唐征七年之变前,她有感于书中道浅,真正的学问需观山访水才可得,于是离开熙梁四海游历。”
“女夫子她,游历北境时偏偏被左荻虏去,消息全无。直到后来陛下登基,偶然听闻左荻使臣吟诵的思乡歌谣有女夫子的手笔意境,于是派遣斥候暗探才最终找到了她。”
寥寥几句,小武却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殷朝发兵攻打左荻,是为了她?”
鄢莳垂目,“是,也不是。”
“是了,这里面自然也有你们的野心,她不过是顺带的借口。”小武感慨。
“起初我并不愿兴师动众,派鸩羽卫暗中将人偷偷带出草原,可她多年流浪,又饱受折辱,神智已然有失,回来之后疯魔无状,直说自己尚有一子。”鄢莳看向小武,目光中是怜悯、是惋惜,“本以为不过是丢了个女人,左荻王不会兴师动众,可他居然截留了殷朝商人作为人质,要我们交出他的女人……”
“所以两国从此结怨,我被父亲厌弃,两国纷争不休,直到后来你带兵出现在草原,踏平了左荻王帐。”
“是,我确实是你的杀父仇人。”鄢莳默然。
“那后来呢?你为何又会出现在澡族的雪域?”小武真不该问,可是他又想知道,即使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会伤透他的心,击穿一直以来的信仰。
“我带兵攻打左荻时,确实在留心女夫子的儿子,但一无所获。那时候女夫子病症有所好转,开始虔心礼佛,我和陛下也不好再多过问什么。后来,陛下发兵雪域,我意外见到已经长大的你,才将你带回熙梁。”
小武的眼眶酸痛得厉害,他咬着后槽牙努力使自己不要哭出来:“所以,你遇见我,带我走,一直都是有目的的,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那你让我拜你为师呢?这又是什么目的?”
鄢莳摇摇头,“拜师这件事确实不是我本意,但它既然发生了,我也不能改变。”她一双眼睛干净清澈,坦荡荡地与小武对视,“你叫我一声师傅,可我对你而言不能只是师傅。”
“我……”小武一时语塞,她的目光澄澈,确给人一种她对今天等待已久的感觉,一种迟来的宿命感。
小武难过得无处遁形:“瞒我十年,就一直把我骗下去就好了嘛,我那么好骗,你说什么都信……为什么今天要告诉我。”他佝偻地蹲下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去记恨师傅,可也没有办法把这一切当作无事发生。”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我的一生,都左不过是在陛下与你的一念之间是不是。”
鄢莳似笑非笑:“问得好。我之所以今天告诉你一切,是因为我要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离开我与陛下,走自己的路。”她拉起小武的手,“今夜我回去只当一切没发生过,你从此自由,想留在此处陪伴你的母亲,想回北方天高地阔都可以,你不做鸩羽卫的‘小武’,也不是左荻的‘武洛脂’。”她顿了顿,“或者,明日山门开启,你好好地与母亲拜别,从此无论‘小武’或者‘武洛脂’都消失于世,你只是‘鄢武’,我哀野鄢氏的鄢武……有了这个姓氏,你一切前尘过往不会再有人提起。”
“选择,在你的一念之间。”朱唇开阖,师傅的声音似有魔力……
次日,晨雾未曾散尽就有一名年轻男子叩开山门,他此前从未信过佛祖,如今却是同寻常善男信女一般在佛前虔诚叩拜,他希望佛祖可以庇佑那位正在添灯油的师太,他同那位师太说:“晚辈今日遇见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见她安好就好。”
师太说:“施主的亲人也会很高兴的。”他不敢看师太的眼睛,只是含糊地点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身后,那木鱼声又响起……
数日后,鸩羽卫来了位新任副统领,他是鄢大人在哀野老家的族弟,是鄢氏年轻辈的翘楚,皇帝很是看重他,一来就委以重任。因着他管理着最神秘的七卫,是以无关之人都不能见他的真容。至于那个武洛脂,那个“小武”,或许是死在天牢,又或许是逃出生天,既然鄢莳已经回来,朝野中断不会再有多嘴多舌之人,也就不会再有人关心。
从此以后,世上只有哀野鄢氏的鄢武。
